“我们相处不过半年,这半年发生了好多事。”


    “嗯……”


    阿蘅表情微僵,她看见阿九把那把烧过的刀刃举到二人面前,他举起自己的小臂,刀尖对准皮肤。


    阿九说:“是太多了。多到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这儿,会想把这一整个冬天的事重新想一遍,看看哪一件能换一条别的路走。可想来想去,哪一件都不能换。换了哪一件,我们现在可能就不会站在这儿。”


    说罢,阿九就要刺向自己的手臂——


    阿蘅的声音忽然抬高几度。“等等!”


    阿九动作暂停,“等等?”


    她吞口唾沫,强行镇定。“我是说……等等早些吃饭吧,我有些饿了。”


    安静半晌,阿九才答应。“好,等下我就去。”


    阿蘅刚想放松,只见阿九再次把那把刀举高些,突然向下俯冲!


    只差一毫,刀尖已经碰到皮肤,向下凹出一小块,却再不能进一步——


    阿蘅拦住了。


    阿九望向捏着自己手腕的人,就算隔着些距离,又被白布遮挡,阿蘅仍然认出阿九的眼里写着“果然如此”。


    阿蘅知道自己暴露。她伸手绕到脑后,把布结一点点解开。白布从她脸上滑落的那一瞬间,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她本能地眯眼,然后慢慢睁开。


    阿九的脸就在面前。他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左边眉尾那颗小痣,一样一样地落进她眼睛里。阿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双慢慢睁开的眼睛,看着她睫毛底下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聚拢焦距。


    阿九问:“你的眼睛早就好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蘅自知理亏,解释的声音虚很多。“当时就好了,原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不过是劳累过度,休息片刻就没事了,是我拜托老郎中先别拆穿。”


    阿九眉头微微折起。“所以你一直在装?我明白你怕惹祸上身,在官家面前最好因避锋芒,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蘅见阿九好看的脸并没有她预想的愤怒,只有眼下被冻出的红透让他现在看起来算是一个活脱脱被欺负的闺中怨妇。


    她停顿片刻,才开口:“有些事必须我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安全。你如果知道我没瞎,难免在外人面前露馅。你看刚刚刚才那位大人几次试探我,但凡你露馅了,一起就都完了。”


    阿九脸上划过一抹清淡的绯色:“你就这样不信任我?阿蘅,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共犯。你不能一边说要与我共担风雨,一边把我挡在门外。”


    阿蘅有点慌了。虽然她知道阿九会不高兴,但没想过他的不高兴反应在脸上居然是委屈。


    她倒情愿阿九狠狠骂自己一顿,这样她才没那么愧疚。


    阿蘅赶紧握住他的手。“对不住,我不想牵连到你。你说我夫君,我太了解你了,你看他的试探会紧张,会替我着急,迟早都会被看出来。”


    阿九不言语,他一腔的气撞上阿蘅的软声软语忽然没了无处发泄的地方。


    “你说得对,如果你告诉我我没瞎,今天他试探我的时候我可能真的会露馅。可是阿蘅,你可以信任我。你信任我一辈子,用我的一辈子,来换你的信任。我知道你过去吃过太多亏,可我不一样。”


    “阿蘅,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她所有的话都当作真理。但现在我才明白,爱是哪怕你骗我、瞒我,我也能在你弯下腰的弧度里认出你。你的眼睛好了,我很高兴。你不告诉我,我很难过。但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哪天觉得我能靠得住了,你再好好看我一眼。”


    听完这一番肺腑,阿蘅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她实在忍不住先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不告诉你。”


    “我知道。”


    阿蘅猛抬头:“你知道?”


    阿九静静注视她片刻,有一小块看不见的气从他唇间溢出。


    阿九说:“我当然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开始,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的人。你扛了这么久,忽然让你把那些东西放下来交给别人,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我可以等。等你想交的时候再交。虽然……我心里还是难过。”


    阿蘅把凳子挪到离他更近的地方,她捏起阿九的衣角轻轻摇晃。


    “别难过啦……夫君,我错了,你就原谅爱妻吧,好不好?你不是说过要一辈子疼爱妻吗?”


    阿九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只是面上仍然是强装的平静。这份平静落在阿蘅眼中,让她有了惊慌的实感。


    她思考片刻,“那我告诉你一个最重要的秘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说出去,可是有性命之忧的那种,好不好?”


    “是什么?”阿九狐疑,还是乖乖把耳朵凑上去。


    阿蘅特意挡住口型,在他耳边说:“那位刘公公……是皇上。”


    阿九一听,果然全身僵直。他动作凝滞良久,最后捧起阿蘅的脸左看右看。


    阿蘅的脸颊被捧得鼓鼓的,勉强问出:“你干嘛?”


    阿九一本正经。“我瞧瞧爱妻是不是被冻傻了。”


    “是真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叫他‘公公’而是‘大人’。”


    阿九细细回想,的确如此,准确的说是从“刘公公”和阿蘅单独谈话以后,阿蘅就改了称呼。


    可是……这公公从头到尾都没换过脸,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刘公公就是当今圣上?


    阿蘅拍掉他的手,“矮胖子把自己烧死之前,曾经对着刘公公的方向喊了一声‘皇上’。当时我以为是什么代指,后来他在木屋里单独和我说话时,袍摆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层绣着紫云的衣料。他腰间还挂着一只香囊,绣着五爪蟠龙的纹样。五爪蟠龙是谁能用的,你比我清楚。”


    阿九说不出话来,直勾勾盯她半晌。然后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叠在一起。他的嘴唇离她的很近,但没有贴上去,只是停在那里,像是还有话等着。


    “所以……他知道你瞎了,才放心走?”


    “他放心了。或许他看出我是装的,或许他信了。但无论哪种,他都愿意放过我。一个曾经被人说是克夫的寡妇留在岛上,跟那些没人要的流民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他不需要担心我。也不需要再派人来。那个匣子,他带回去最好,省得日后想起来说我私藏罪臣的遗物。”


    阿九深呼吸,沉沉呼出一口气。他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蹭了一下,又蹭一下。彼此的呼吸打在对方的唇上,热乎乎的,痒痒的,但谁都不愿意先离开。“这样……居然是这样……”


    阿九把刚才那句话放进嘴里嚼一遍,确认它确实是真的,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所以你一直在跟皇上演戏?阿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阿九不知如何反应。他听见自己笑了,一种饱含无奈、失落、顿悟、惊讶等很多种感觉的笑。这其中最让他难以平静的,是对自己爱妻的钦佩。


    “阿蘅……”


    “嗯?”


    阿九语气幽怨:“你真的不打算考取功名吗?我帮你请旨女子也可以考学,好不好?”


    “不好,朝堂多累啊,不如过好我们的小日子好。”阿蘅无奈,把白布条拿在手里晃了晃,“这个光荣完成它的使命,现在也无用了。”


    她刚想把那布条扔走,被阿九抢先一步拦住。他说:“先别扔。”


    “留着还有什么用?”


    阿九从她手里拿下来然后再次给阿蘅的双眼系上。


    阿蘅一头雾水,乖乖坐在原地等,那布条上的余温还没散尽,接着就被更温暖熟悉的触感覆盖。


    阿九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刚才对阿蘅隐瞒的怨、对阿蘅复明的喜以及一些只有在关好门的夜晚才能出现的情全部释放。


    阿九一只手扣在阿蘅的后脑勺,把她压向自己,不断吮吸她口中的甜,两条小舌在潮湿中交缠勾连。他另一只手三两下褪去阿蘅的外衣,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在阿蘅的腰间抚摸流连。


    空中多了些火烧外的喘息声。


    火塘里的火将阿蘅全身的寒气激出来,化作透明的雾从眼睛里流出,从唇间呼出,再往下,是阿九探向下半身里衣内侧,从那里溢出——


    这里,是她唯一无法控制是否流淌的地方。只要这个人是阿九。


    阿蘅浑身酥软,她也不甘示弱,去挑战阿九下半身里衣的内侧。指尖碰到一根红肿时,她睁开双眼,和面前的人对上视线。他们互相在彼此身上作乱,谁也不肯罢休,都想让对方先求饶。


    最终,还是阿九的能力更胜一筹,在意识寂静迷离的前一刻,阿九忍住咬住她的耳垂,哑声问:“阿蘅,我是谁?”


    阿蘅刚想回答,不料张嘴的动作被阿九察觉,似乎被抓住弱点般,阿九的手在她身下忙着搅得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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