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粉末……


    呵。


    阿蘅和老妇同时安静,二人看见陈子斌先松一口气,眼皮连同木匣同时慢慢合上。


    门外有两人匆匆赶来,在阿九和老郎中进屋之际,陈子斌重重栽在地上,昏迷过去。


    老郎中先给陈子斌诊脉,并未有任何异常。只说他是受惊过度,不用管,只让一直睡,睡到醒了就好。接着,老郎中又去看阿蘅的眼,他本想按照原本的情况说出来——近几日太累,又长时间呆在黑暗的环境里,猛地见到阳光不适应,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他刚想说,就被老妇和阿蘅双双止住。老妇给他使眼色,阿蘅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看老郎中,但老郎中意会,对阿九说喂两副药下去看看能不能恢复,没给准话。


    阿九知道后求老郎中再看看,听见老郎中说没辙,他便去翻司天监留下的书,想从里面找治疗的法子。


    阿蘅双眼蒙上白布,她依稀看见阿九埋头苦学的模样,很是不忍心。多少次想过去告诉他,却次次被老妇拦住。


    老妇的理由只有一个——“要想骗过旁人,就先骗过自己人。”


    很短,却很奏效。


    阿蘅真就忍住了,而且她渐渐发现自己还蛮有装失明的天赋。


    暖烟知道阿蘅看不见心疼坏了。


    雷暴雪当日,她虽然被老妇支出去困在雪地里,但到底是自己笨,还连累阿九和陈子斌差点丧命。


    暖烟内疚,正好赶上这群新来的难民孩子们和她关系甚好,又听话。现在岛上相安无事,暖烟打算收拾收拾,好好补偿阿蘅。


    这天早上,暖烟早早去敲岩洞的房门,让阿蘅和阿九在午间日头最热的时候准备好,她要请客吃饭。暖烟说得兴奋又坚决,阿蘅答应了。


    待约定时分,阿九抱着阿蘅来到暖烟交代好的去处——后山西北角一处悬崖上。


    阿蘅感觉到阿九牵着她走一条不太常走的路,脚下有松针和碎石的触感,风比在海边更轻一些。走到某处他停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放下来,然后退后半步。


    阿蘅偏过头,闻到烤鱼的焦香。听见孩子们压低的笑声,还有暖烟嘘一声让人安静的声音。虽然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她能想象出悬崖顶上的画面:铺着旧草席的地面、码得整齐的粗瓷碗、蹲在草席边上用树枝翻鱼的暖烟、围坐在席子边缘的几个小脑袋。


    暖烟的声音从她面前响起来,尾音使劲往上翘的兴奋:“姐姐!你来啦!”


    阿蘅被吓了一跳,闹过之后和暖烟抱了抱。随后她被领到草席边沿坐下来。有人往她面前放一只碗,暖烟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带着刚烤完鱼之后的余温。


    “姐姐,你的眼睛看不见了,还有我。以后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做。你看不见的东西,我替你看。我要做姐姐一辈子的眼睛。”


    阿蘅把自己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暖烟手上,把她的小手包在两只手掌中间。她示意阿九的方向,对暖烟说:“已经有人要做我的眼睛了。不过我不介意再多一双。”


    暖烟愣一下。她偏过头去向坐在阿蘅另一侧的阿九求证,然后撇嘴对阿蘅:“那我就要做第二双。姐姐有好多双眼睛,不怕看不清了。”


    “好啊!外面有百足虫,也该有多些眼睛的,你们就做我的眼睛,我们一起在岛上活下去好不好?”阿蘅望向阿九的方向,“你说呢?”


    阿九微怔,缓片刻才应声。


    几个人说说笑笑,直到太阳下山才散开。


    接下来的十余日,岛上笼罩在欢快的氛围中。


    临近分别,岛上的人无不对阿蘅表示感激之情,更有几个已经开始提前打听阿蘅和阿九回临安府会去哪里定居,每当这时候,阿九都会替阿蘅当下,混笑两句遮掩。


    阿蘅的眼睛依然看不见,无论阿九如何贴心照料,老郎中只说再等等,再等等。


    久而久之,阿九怕自己心急会让阿蘅误会,也就不再问了。


    等到官船来日,流民们都压抑不住激动,还在提醒彼此有没有遗落的东西。


    刘公公从船头走下来。他今天只穿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唯有腰间露出两只宫里才的香囊。他先看一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流民们,最后走到白布系面的阿蘅面前。


    “灵应夫人,你的包袱呢?”他问。


    阿蘅面朝他声音的方向:“回大人,我不打算离岛,所以没有包袱。”


    岛上的人都懵了。


    他们相谈半月,阿蘅居然不走???


    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不去繁华都城打拼,偏偏守着一座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孤岛??


    刘公公问:“灵应夫人,你可想好了?”


    阿蘅行礼。“回大人,民女的眼睛已经废了。做不了占卜,看不了天象。一个废人回到临安府能做什么呢?留在岛上,还能替剩下的人看看潮汐,认得云向。这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别的事还能做一点。”


    刘公公往前走一步,微微躬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一下。那只手从阿蘅面前划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感觉到那阵风隔着一层白布从眼皮上擦过去,她晃晃脑袋,但眼睛没有动。


    这个距离,阿蘅和阿九能闻到刘公公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熏香味。


    刘公公再确认:“灵应夫人,你当真看不见?”


    阿蘅微微偏过头,面朝刘公公声音的方向。


    她似乎想用目光追刘公公的位置,可她的目光落在的方位比刘公公站的位置偏下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大人,我连您站在哪都看不准,现在我衣食起居都要靠夫君主持,您若不信,尽可问他。”


    刘公公看过阿九一眼,并没问话。他们是夫妻,自然会向着彼此说话。他直接问:“那匣子,你打开确认过里面的东西了?”


    阿蘅从衣袖里拿出此物,恭敬送到公公。“回大人,民女正有一事相求。臣女今日寝食难安,这匣子过于珍贵,实在惶恐。还请大人将这木匣收回,落在我这样的普通百姓手里,糟蹋了。”


    “你不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阿蘅浅笑,“什么宝贝也不如头顶上这片天。”


    刘公公顺便望一眼天空,半晌后,轻哼一声。“司天监当年要是也像你这样,该多好。”


    刘公公让手下登记上船百姓的名帖。


    等船帆扬起时,岸边和船上的人隔海相望,粗粗看去,两方人数大差不差,约一半的人都要回陆地上。


    阿蘅和阿九以及一众目送船驶向远方,最后在海天交界处汇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日光和雾气一层一层地裹住,最后融进那片淡金色的光里。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在背阴处,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仍冷得人牙齿打颤。


    阿蘅转过身来,面对那些留下的人。


    “一直以来承蒙大家照顾。这半年来发生太多太多,今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相处。或许有一天还会有新人上岛,在那之前,我们一起在岛上活下去。”


    圆脸寡妇一时情难自控,用力拍下阿大的肩膀。“你个傻小子,怎么也不走哇,那些年轻小寡妇都走了,你不就更难找媳妇了!”


    阿大吃痛,捂着胳膊好一会儿。“我不走,外面有啥好的?在岛上的日子虽然简单,但我开心啊!你说是吧,陈哥?”


    陈子斌杵着一根拐杖,循向后山。“是,我也觉得,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最好。”


    暖烟歪过脑袋,盯着陈子斌手里的拐杖看半天。“咦?这拐棍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好像是曾经住在山上瞎眼老头的拐棍。”


    陈子斌闭着眼,摸摸把手上的花纹。“是啊。老妇说这么好的东西放着也可惜,正好我需要。”


    暖烟用手指戳戳上面的硬邦邦,她也朝后山上那片还没融化的溪边望一眼,再望向司天监曾经站过的礁石。


    暖烟不做多想,朝两处深深鞠躬。


    且说阿蘅看不见以后,阿九怕她摔倒,能抱她去决不让阿蘅自己走。一开始人们瞧着,还打趣,后来见多了,猛得看见阿九把阿蘅搀扶回岩洞到不顺眼起来。


    今天阿九的步子有些快,他没抱,只牵着阿蘅的手。阿蘅跟着有些费力,想他或许事出有因,也就顺着。


    回到岩洞后,阿蘅被阿九拉到火塘边坐下。她听见阿九在身后墙边的桌前来回鼓捣些什么,接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她看见阿九握一把匕首坐在自己对面。


    阿蘅的笑有些僵硬。“阿九……你在……做什么?”


    阿九把匕首从刀鞘里取出,同时拉开自己的衣袖。“我在看书。”


    “看书?”阿蘅紧张起来,“……看书怎么没有翻书的声音?”


    阿九不慌,他从一旁的桌上随手取下来一本放在阿蘅手边,然后把刀放在火中烘烤片刻。一开口还在说些和自己动作完全相反的话。“阿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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