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睑紧闭,和方才阿蘅一模一样,但陈子斌的脸上没有布条,那两排睫毛就那样毫无遮掩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不过两口永远被封死的井。
第81章 一起活到死
雷暴雪结束后的一个时辰内,阿蘅就已决定变瞎了。
她站在祭台上,面朝海上那片正在变亮的天。日出景色她日日都能见,但只有今天这一幕,虽然不是最美,却将她的身心全都掏空。
阿蘅感觉自己的膝盖发酸,但双脚被死死冻在地上,让她动弹不得。
阿九因为看见了光,声音还没完全从欣喜中过渡。“阿蘅,你怎么了?阿蘅?”
那抹光把阿蘅心里的黑全部逼出来,从双眼溢了出来,就好像有人在她面前把所有光截断。阿蘅眨眨眼睛,想等前面的黑退下,但眼前的事物终究都被蒙上一层轻透的黑布。她
有些慌了,盯着阿九的脸看半天,一开口还是嘴硬:“没事,有点累了。”
阿九注意到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微微发抖,阿蘅还在到处张望,不知是头晕还是别的。阿九也怕了,横抱起阿蘅就往岸上走。
“你……快放我下来,我能走。”阿蘅赶紧扒在他身上。
阿九态度坚决。“你分明哪里不舒服,还想瞒我?”
“人多!”
“听话。”
走到一半,他们迎面碰上陈子斌。
阿蘅眼前的黑比刚才更重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把他的轮廓从黑暗里捞出来。
陈子斌只略看阿蘅一眼,直接对阿九说:“岩洞太远,来来回回还要等老郎中上山,不如先去木屋歇着。”
阿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把阿蘅抱进木屋里。阿蘅全程不说话,唯有平静的面色隐隐透出不安,落在阿九眼中,他更担心。阿九将阿蘅放在圆脸寡妇的床上,柔声叮嘱她不要乱动,自己马上就回来。
阿九离开后,阿蘅果真一动也不动。她闭着双眼,时而睁开一道小缝,发现周围还是只有黑,也就不敢再睁眼了。
阿蘅以为木屋里无人,正想起身走动一步,只听门口传来一声咳。
她循声望去,“阿九,你回来了?”
无人答。
阿蘅又问:“陈子斌,你没走。”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直至她面前,阿蘅不敢乱动,甚至连后退也不敢。她还穿着昨日跳祭舞的衣服,这衣服的胸口比她常穿的要露出半寸。阿蘅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衣领。“既然在,为什么不说话?”
等片刻,陈子斌才开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阿蘅朝声音的相反方向后退两步,“什么怎么回事?”
陈子斌不信。“你又不是做费眼睛的活,应该和阿九一样双腿瘸拐才对,怎么反倒伤及眼睛,难不成有别的缘故?”
阿蘅忙问:“阿九瘸了?”
他立刻答:“没有,是我扯谎。看来你真的看不见。”
阿蘅意识到他在诈自己,又后退两步。
陈子斌怕她撞到身后的木床,想去搀扶又怕被阿九撞见误会,只好退到门口等人来。他还没站稳就听见外面有人杵拐棍进门,那人掀开门帘,露出一张被年迈侵蚀的脸。
阿蘅听见声响,认出是老妇的脚步声,直接问:“您可满意了?这下不必再纠缠我了。”
“还没到时候。”老妇看一眼疑惑的陈子斌,幽幽说:“正好人齐了。”
老妇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到阿蘅手里。阿蘅接过来在手里摸了又摸,认出这匣子时难言惊讶。“我记得这盒子我放在极隐蔽的地方,怎么还能被您翻出来?又是您从水碗里看出来的?”
老妇不答反问:“你还没打开看过?”
阿蘅将匣子紧紧握在手里,“没有。”
“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刘公公说这是司天监的遗物,大约是传家宝之类,或者和观星象有关的物件。”
老妇冷笑。“他说这是遗物,你就信?你忘了他怎么对矮胖子的?你忘了司天监为何被贬斥做流民?阿蘅,我和司天监还有瞎眼老头可从没教过你轻信旁人,尤其那是世间最位高权重的人说出的话。”
阿蘅受够了老妇的谜语,直截了当:“您到底要说什么?”
陈子斌更是疑惑,两只眼在阿蘅与老妇之间游移。他知道老妇在岛上最看重的就是阿蘅,想着现在她们话语间有些许火药味,自己作为一个外人理应退远些,于是后退着就要出门去。刚走一步就被老妇呵住。
老妇对他厉声:“你走什么?陈子斌,你可还想通我为什么让你和阿九两个人去找暖烟?谅你这脑筋也悟不出什么,我还是直接说吧,你和阿九必须有一个死。”
木屋内安静片刻。
陈子斌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他还没说话,就听见阿蘅轻笑一声,“老妇,我一直敬重您,何苦要把我们往死处上逼?您让我主持木屋里的大小事宜,我做了。让我跳祭舞,我也跳了。为何,为何就是不肯放过!”
老妇说:“不是我不肯放过。这仪式就要如此。从我给那大鱼下法术起,岛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注定的,偏偏你那好郎君把这货救上来。否则,我何苦再来这一遭?你以为天亮就结束了?不可能,倘若今天相安无事,明日那雷暴还会回来。如何?你还有几副好身子跳舞?”
“再者,你可知你这瞎掉的眼睛其实变相救了你自己!那宫里的明日来,如果他发现拯救苍生的大事皆由你一人完成,再加上你给他观天象的结果,世间竟然又能呼风唤雨行巫蛊邪术的女子,你认为他能放过你?那宫里的为何告诉你观天象后要打开匣子?这匣子是罪臣之物。如果他说是你偷了它,一个犯盗窃罪的流民,你还能安然无恙?”
陈子斌似乎明白老妇的用意。“您知道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老妇嗤声。“自然。不过不知让人残废还是让人死的东西。”
阿蘅怔愣许久。“所以,我是必有一死?”
老妇说:“倒也未必。我说过,你这瞎掉的眼睛是救了你自己。那宫里的上岛之后,如果发现你眼睛没瞎,他不会放过岛上的人。只是,倘若这里面装的,是把你这双能观天象的眼睛弄瞎的药倒也罢,若是要人死……这岛上总要出一个能打开这匣子的替罪样。所以我说了,阿九和陈子斌当中必须有一个死或者残废,才能消除圣上的疑心,让他们知道岛上的人惜命,会老老实实活着。”
阿蘅将匣子的外壳死死扣在手中,试图弄清老妇话里的真假。“您早就知道?其他人的命究竟对您来说算什么?看水碗、行法术、跳祭舞,现在连人命也惦记上了,我看您这流刑真是不冤枉。”
老妇说:“你怎样说我都无所谓。从这匣子第一次上岛的时候我就知道。可我没办法告诉你。那时候告诉你,你会打开它。你不打开它,那宫里的就会自己打开它。如果他打开的时候发现你还好好的,岛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阿蘅脑子乱得很,她眼前的黑影晃了又晃,在某个瞬间忽然又能看清面前的二人,但她谁也不想看。
阿蘅低下头瞪着手里的木匣子。
选谁打开?这岛上谁不无辜,选来选去,都应该由她这个被注定推上神女之位的人打开。
阿蘅怕极了,但时间不多,需要在阿九赶回来之前决定好,否则,他绝对会上赶着打开。阿蘅不敢冒险,她双手颤抖,就在即将打开木匣的刹那,猛地被人夺走。
陈子斌怎会不知道,老妇从来都是要他死。
他是后来的,在此之前,老妇对阿九多熟悉谁不知道,就连他上岛之后,日日看阿九的行为举止,也觉得阿九是好的。
相反,他陈子斌他杀了自己的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后又差点对阿蘅失手。他是罪人,他,不配活着……
陈子斌从阿蘅手中抢走木匣子,跑出靠近窗边的位置。
“陈子斌,你还给我!”阿蘅大喊。
“我不是做傻事。我哥对不起你,我娘对不起你。我欠你的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这两只眼睛,算是我还你的。就算搭上这条命,也是我命中的劫,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是错付的,不如早早结束。”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
“你以为那天晚上我对你说那些话,只是随便说说?我从小就看着你被打、被关、被他们欺负。我什么都没做。我站在那里看着,什么都没有做。我欠你一个早就该有人替你挡的东西。”
“不要——”
陈子斌瞪大双眼,掀开匣盖。
他和木匣里面面面相觑,过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能呼吸。可是,他更不懂了……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传家宝之类的东西,无声、无毒味、无暗器,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那粉末轻得像灰烬,在开匣的一瞬间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起一小撮,在空中浮一瞬,又缓缓落回匣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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