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人群跪在雪地上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圆脸寡妇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雪地,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念念叨叨着“谢主隆恩”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阿大跪在后面,膝盖陷进雪里,两只手撑着地面,低着头也像是在念什么。暖烟跪在阿蘅脚边,没有磕头,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颤。
刘公公等一会儿,等那些磕头声渐渐稀了,才开口:“今日我不久留。半个月后朝廷会再派船来,岛上若有愿意离岛的人,届时可以一并走。圣上恩典,不会强留任何人在岛上,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岛上的人听后更欣喜,激动得握住彼此的手祝贺。
刘公公略走远到无人的地方。他抬手让阿九把阿蘅领到自己面前,用只有三人的音量问:“阿蘅夫……灵应夫人,你真看不见了?”
阿蘅循向声音,轻轻颔首。“回大人,为了祈得那场祭舞,我须得连续数夜不得歇眼。风雪太大,待日出时分,我为了观察天象,双眼受刺激。如今一丁点也看不清。”
说完,阿蘅微微侧脸,想朝他的方向看又看不准。
刘公公给身后的人使眼色,那人意会将身后的佩刀从鞘中取出。刀刃折射出的光在阿蘅眼前横了又横。阿九看见想阻拦,被刘公公一个眼神止住。
阿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来回偏头。她下意识握紧阿九的手,只觉阿九也握紧她的,然后在她耳边低声,“我在。”
只有两个字,贴着耳廓送进来的,温热的气流钻进耳道,让阿蘅绷紧的肩膀缓缓松下来半寸。足以让她平静下来。
刘公公转而问阿九:“难为你了,你模样端正,夫人又是个漂亮的美人,本该享福气的,却不想那雷暴雪把你们的光亮也带走了。”
阿九颔首。“大人,小人是个粗人,只知道海边冰面上,薄的地方光一照就透亮。夫人的眼睛若真好了,她看我的时候,我该能瞧见影子的。”
刘公公又问:“那个木匣子里的东西,你可看过?”
阿蘅回:“不曾看过,敢问公公里面是何物?民女之后再不能见,我怕旁人形容不好,想着既然公公在,能否赏脸解疑?”
刘公公轻笑。“我也只偶然打开过一次,是一颗玉珠子,想来不过是司天监的传家宝。你且留着吧。既然你已经看不见,也不必再打开。”
“是。”阿蘅欲言又止,“公公,民女有一事相求。”
“说。”
“能否……不要给那说错话的老妇治罪?”
刘公公望向那老妇,问阿蘅:“你要替一个罪人求情?她可害死百余人。”
“正因为她害死百余人。”阿蘅为自己不得已的打断,鞠躬行礼,然后继续说:“近日灾祸连绵,相比圣上也是为大局思量才大赦天下。若在此时杀人,只怕又遭天谴。不如放这老妇在岛上一辈子,她再不能出去害人。”
刘公公思索片刻,最后答应了。
没等他说话,阿蘅作揖。“谢大人。”
刘公公欲行时再看阿蘅最后一眼,轻声提醒。“灵应夫人抬举了。我不过一个宦官,怎担得起夫人一句‘大人’?”
白布在风中飘摇,白布的后面依旧是一片平。阿蘅的唇角若有若无地抬起,伸开双臂向刘公公行一个大礼。
刘公公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再多言。他等阿蘅行礼完毕,衣袖一挥,转身上船。
这次他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不过一炷香,船已经漂远。
阿蘅摸摸自己脸上的布条,摸到打结的地方又放下来。指尖在布结上停一瞬,轻轻按按。可能在确认它还系得够紧,又可能在确认它还系得够松。
身后的人群还有完全散去。有人朝阿蘅围过来,在一群人中,她最先辨别出圆脸寡妇的声音,她哭着说:“阿蘅……不……灵应夫人……我们以后是不是该改口了?你……你以后就是朝廷当官的人了,我们不能失了规矩呀……”
阿蘅侧过脸。“不用。我还是阿蘅,阿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女,”
圆脸寡妇又哭又笑,拿袖子胡乱抹一把脸:“你这话说的,你可是朝廷封的夫人了。那金印、银绢、还有粮船。这些东西都是因为你才有的。你再说自己是渔女,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阿蘅应承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拉扯,她本想去看,却又意识到自己并不能看。于是问阿九:“阿九,是谁在我身旁?”
阿九轻声提醒她:“是暖烟。”
阿蘅听到这个名字,弯起唇角。她双手在空中摸一遍,搭在暖烟的肩上,下一刹那手背上似乎有什么极轻的重物砸下来。
阿蘅疑惑。“暖烟,你怎么哭了?”
暖烟啜泣半晌,才尽量把声音扯平。“阿蘅姐姐,你……你要走了吗?”
“阿蘅姐姐……我舍不得你。我只有你一个姐姐,现在辛蓉姐姐也走了。你也要去临安府当大官了,我该怎么办……姐姐,我的好姐姐。”
阿蘅沉默片刻。她就算不用这双眼睛看,也知道暖烟此刻该是哭成了泪人。暖烟流下的岂止是泪,是滴在她心上的血啊。
阿蘅凭借身体记忆将暖烟脸颊上的泪擦去,甚至还能把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理顺。她不答反问:“你想走吗?”
阿蘅看不见,但身旁的阿九看得见。
暖烟一听见“走”字,两只眼睛把全部的泪水挤掉,好看的脸蛋皱巴巴的,脖子还一抽一抽的。但她终究和刚上岛时不一样了。
从前的暖烟会拼命地嚎啕,然后抓着阿蘅的衣襟求她不要赶自己走。现在,她仍然心痛得要死,仍然会想干脆撒泼尖叫,只是外表上,她要直接擦掉眼泪,紧紧攥住阿蘅的手。
“阿蘅姐姐,你走我就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你想去临安府,那我便去。
你想留下来,我也要留。
我生是阿蘅的妹妹,死也要做阿蘅的妹妹。
一幅姐妹依依惜别的场景,让周围其他人不禁动容。圆脸寡妇也舍不得阿蘅走,可她更知道去了临安府就能过上好日子。阿蘅吃了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累,她值得。
春夏秋冬,和阿九两人在临安府的宅院里,余生只尝甜这一味——
小院子里种一棵枣树,春天开细碎的白花,秋天结一树的红果子,阿蘅坐在廊下晒太阳,阿九在灶房里熬鱼汤,日子慢悠悠的,再也没有风雪。
这才配得上这对苦尽甘来的小夫妻。
阿蘅听后,鼻尖也红起一团。她微微弯腰,凑到暖烟耳边低语两句。阿九听不见,旁人更听不见,只见到以“傻丫头”开始,一句能让在春日采花的蜜官心满意足的甜。因为在这凛冬尚早,所以更显珍贵。
暖烟听后,停了哭泣。“当真?”
阿蘅点头,耳后又在她耳边说过什么。
暖烟听后,泪水如同第一日雷暴带下来的风雪,有变大之势。
阿蘅到底说了什么啊?
众人不解。他们都认为阿蘅会把暖烟也一起带走去临安府,怎么暖烟的模样倒像是被抛弃似的?她不至于心狠至此吧?难不成这次天象异变,把阿蘅的善与纯也带走了?
说完后,阿蘅搓搓暖烟的肩膀,连声安慰好几遭。
一群人在岸边站很久,最后有人禁不住冷,踮脚小跑回木屋里,一群人哄哄闹闹着都回了木屋。
阿九也拉住阿蘅,“阿蘅,我们也回去吧,外面冷。你昨日又累了一夜,今日只有休息这一项要紧事。”
“等等。”阿蘅歪向阿九一侧,问:“老妇还在吗?”
阿蘅循着阿九给他指的方向,老妇也正在看他们。
阿蘅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老妇用那双被风雪吹烂的眼注视自己。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能不能看见从来都不重要,有些事,有些情,一直在那里。
能看见反而会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干扰,会让阿蘅忘记,老妇从一开始就是把她拉到山脚下。虽然上山的路上有石块,有一切阻拦的东西,但老妇会助她爬到高峰上,去俯视最开阔的人世间。
这灵应夫人的封号,有老妇一半的功劳。
也罢,正如她之前对那位宫里来的大人所说,老妇没几年寿命,与其放出去危害众生,不如就在岛上寿终正寝。现在让老妇害别人的理由已经消失,就算再有这样的举动,她上面还有一个自己顶着。
现在的“神女”是她阿蘅。
阿蘅无需多言,对老妇的方向郑重行一个作揖礼,然后和阿九回岩洞。
到上山的路上,阿九怕阿蘅摔倒,直接把她抱起来。
阿蘅搂着他的脖颈,浅笑。“我不过是看不见了,又不是腿脚废了。”
阿九说:“你懂什么?我的爱妻,怎样疼都是我的事。”
阿蘅摇头,只靠在他肩上享受。
回到岩洞后,阿蘅解下白布,露出一双闭合的眼。她听见阿九在身旁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一双温柔的手覆在她面上,替她轻轻按摩眼睛周围的经络。指腹从眉心推向外眼角,力道轻得像在描一片羽毛的纹路,经过眼皮时停留片刻,能感到眼球在薄薄的眼睑下微微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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