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我们不过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顺带多让几个年轻人有尊严的活下去,谁又比谁的手段高明。”


    老妇眯起双眼朝不知道是海面还是天空的尽头看去。


    突然,视野里出现一道三日来最闪亮的雷电。这雷电将夜空中的墨色全部烧掉,老妇摇摇头,转身回屋去。


    老郎中疑惑,扭头问:“怎么?你亲自教出来的人马上就要完成你的期盼了。等了多少年,你现在不看了?”


    老妇头也不回,留下一句:“已经完成了。”


    阿蘅在祭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祭台上的烧尽的灰尘与矮胖子的魂魄早就被风卷走,就连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也被雪洗净。她不记得自己跳了多久,虽然有个大概的圈数,但今夜老妇的嘱托只有一句:“跳到天明为止”。


    天明为止。


    何时才能天明?


    倘若天不明,岂不要一辈子跳下去。


    只是阿蘅更不敢放弃。她的脑袋和身上的血管全都清空了,仅仅凭借身体记忆往下跳。即便是铁打成的身躯也有力尽之时,此刻,就是极限。


    阿蘅转过一圈又一圈,步子渐渐慢下来。有时候转完一圈要在原地站好几息才能开始下一圈。等她转到第二十一圈时,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淖里挪动。她依稀听见身后有声极轻的咳嗽声被压住。阿蘅知道那是阿九的声音,但她怕自己心软,不敢回头。


    阿蘅撑住,把最后一圈转弯,朝四个方向各作一次揖。


    她没再抬起手臂,只面朝那片看起来是海面的黑直直站着。


    阿九站在原地,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像被冻住的树枝。可眼睛还是亮的,在墨色天幕底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他很快发现阿蘅的异常。


    “阿蘅……”


    “阿蘅,你还在吗,阿蘅?”


    阿九拖着僵硬的躯走到阿蘅面前。阿蘅的鼻息断了,两只眼睛不再眨动,任凭风雪如何钻进眼里,都仿佛没有知觉一般。


    突然,她手上的挥扇也掉在地上。


    这一下惊动天边不知名的东西,整个天空被白色席卷,从东方到西方,从南方到北方。海面上渐渐升出一条细长的线直到看不见的两端尽头。那条线的下面依旧是黑,泛着黑青色波浪的黑。线的上面被不断推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边缘泛一圈薄薄的金色。


    风雪还在继续,但海面上的线逐渐变亮,在某个极致四分五裂,变成几道变粗的光柱。光柱一根根照在晶莹的雪面上,把木杆、祭台和房屋照出他们本来的颜色。海面上的雾气也从墨黑变为剔透的白色,接着海面的颜色也变成它本来的灰蓝。


    木屋里的人打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惊得走不动。


    先是暖烟直接扑进雪地里,肆意打滚。那几个和她住在一起的小孩子们看见她高兴得不行,也纷纷跳进雪地里。他们丝毫感觉不到寒冷,把雪揉成球打雪仗。


    其中一道光柱落在阿九的脚边,然后向上移动。所及之处,虽然微弱,但能让雪化成水珠,最后几片雪还没触碰到肤,便已经化作水滴落在他们的周围。


    阿九竖起的四根竹竿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把那片旧帆布从上面掀开,卷到角落里,可分明四下风停。


    祭台上的二人完全暴露在金色的晨光中。


    那金色跑到阿九的眼中,透出些鲜活的希望。“阿蘅,天亮了……天晴了,阿蘅!”


    阿蘅没有说话,只有笑意被钉在唇边。


    是啊,天亮了,可她的人生,似乎永远停在这个化不开雪的黑夜。


    第80章 以眼还眼


    雷暴雪结束后的第二日,众人都知道那艘明黄色的官船会来,于是早早在海边等候。


    按照日子估算,后日便是小年,宜早不宜晚,正好赶在除夕夜之前把灾情应对处置妥帖,再将从阿蘅那里得到的消息昭告天下以安抚百姓。


    刘公公在暖阳中下船。


    阳光刚从东边那片被清洗的天空照下来,配上陆地上的雪纱,把整座岛照得比出事前亮堂许多。即便积雪未曾消融,细细闻,仍能感受到空中混着湿漉漉的泥土味。


    阿九站在阿蘅身旁,看见刘公公朝他们走来后,轻轻在她耳边提醒,阿蘅立刻恭敬行礼。


    刘公公仔细打量阿蘅一番,她与上次见面并无任何分别,唯有双目前系着一条白布。


    刘公公问:“阿蘅夫人,这眼睛……”


    阿蘅面朝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头,似乎是在辨认他的位置。阿蘅的头侧过去,耳廓向着声源微微转动,喉间轻轻吞咽,积聚开口的勇气。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都要轻些,带着一种被风雪吹过好几夜的疲惫:“大人,我这眼睛看不见了。”


    阿蘅等待片刻,听见刘公公在她面前来回踱步。而她总要晚片刻才能追上刘公公移动的身影。她追着脚步声的方向转头,每一次都慢半拍,那迟钝可不是装出来的惊慌,是认命过的平淡。


    刘公公不答,先在人群中转一圈,看过所有人的脸。


    大部分人都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不少,身上还有被草药熏染过好几日的味道,不过这味道必须靠近了才能闻见,否则还是沙滩上剩下的那几座有些腐坏的大鱼尸体发出的臭味更呛鼻。


    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当属中间那座被什么东西拦腰劈成两半的巨鱼,露出里面的猩红和灰白的鱼骨。刘公公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指着那鱼正要问,只见阿九上前一步,解释说:“回公公,这鱼是前日被那天降的雷劈中才这样。”


    刘公公大惊,观察片刻后才说:“果真是不详。谁说这鱼是纯阳之物,吃了能滋润百姓的?”


    游民们互相看彼此,只见老妇从人群最后面走上前来。她从来都是佝偻着腰,不曾像现在这样,柴火棍不知道扔到哪里,双手背在身后,虽然腰还是有些弯,但昂首正襟,比平日更显气派几分。“是我说的。”


    “你?”


    刘公公走到老妇面前。“我想起来了,的确是你。你为何笃定那是好东西?你可知临安府有多少人因为这鱼肉丧命?圣上为此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数日。堂堂一国之君操劳,你担当得起?”


    老妇好不畏惧。“公公你只说,死了多少人?”


    “一百五十二。”


    “好!”老妇低声笑了。“倘若为这百余人又要花费多少救济的银两?倘若把银子花出去,反倒全部进了贪官的口袋,敢问圣上如何裁夺?倘若把银子花出去,这一百五十二人都死了,皇上又当如何?”


    “你想说什么?”刘公公的声音和眼底的颜色都变得又深又沉。


    老妇说出一段荒唐:“我替皇上用这一百五十二人的性命证明天命不可违。这巨鱼是神物,对神物大不敬就要遭罪。皇上是天子,是神仙选定拯救黎民的至高之人,有这一百五十二人作例,今后谁敢不服?”


    不止刘公公听了震惊,就连流民也纷纷看向彼此,都被老妇的一番理论折服。


    有人张着嘴忘合上,有人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摇头,脸上的表情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不定。


    刘公公的眉头在刹那间皱起又松开,他沉默良久,最后留下一句“我待会儿再找你”,便走到阿蘅面前。


    “阿蘅夫人,上次我交代给你的事,进展如何?天象观测这么多日,总该有些结果了。”


    阿蘅浅笑。“若是没有结果,想必大人今日还不登上岛。我想不止这岛上出现雷暴雪,就连临安府那边,恐怕现在也在闹雪灾。大人,我且先问一句,外面人心动荡、饥荒灾难,如今是否已经停歇?”


    刘公公问:“停歇了。这些都是你看天看出来的?”


    “是,也不是。”阿蘅朝阿九的方向示意,让他拉住自己往前走几步。


    “这雷暴雪至少要十七八日才能变小,大人以为如何三日之内就能晴天,自然是我把这双眼睛耗费掉,才换回的。索性,在失明之前我办好圣上所托,观测天象,请圣上放心。一个月最迟加半个月,全国大雪渐止,气温回升。至少到夏季前,天气合宜。”


    刘公公追问:“当真?”


    阿蘅点头。“当真。”


    刘公公没再追问天象。他将身后的随从叫上前来,再从锦匣内取出一卷轴。还没等宣旨,只见众人已经跪下。


    阿九扶着阿蘅跪下。


    “朕膺昊天之眷命,诏曰:民女阿蘅,以微末之身,承朕之志,观天象、行祭舞、祈天佑民,功在社稷。朕感念民不聊生,灾难不停,特此大赦天下,以慰民心。民女阿蘅为国为民,特封为灵应夫人,赐金印一枚、银绢百匹,另拨粮船一艘、种子一船、农具若干,以资民生。钦此。”


    刘公公合上卷轴,“灵应夫人,谢恩吧。”


    阿蘅颔首贴地,朝卷轴方向行礼。“民女谢主隆恩。”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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