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动作凝滞,过片刻才偏过头。“我们是夫妻。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说话,阿九以为老妇走了,正要迈步继续前行时,后脑勺挨一闷棍,眼前阿蘅的舞姿天旋地转,阿九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阿蘅的背影在火光里转了一圈,浑然不知他的到来,也浑然不知他的倒下。


    老妇看看躺在地上的阿九,再看看没有被影响到的阿蘅。微微眯起双眼,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急,明日才到你呢。”


    第三日早上,天空的颜色似乎从墨黑变为橘黑。虽然不太真切,但风雪似乎比前一日削减几分。


    阿九在床上醒来,看见阿蘅躺在自己身侧。他后脑勺闷疼,还有点晕。但跟可以看见阿蘅在他身边相比,这点难受根本不算什么。


    阿九转过身和阿蘅面对面。


    不过两日没有仔细温存,阿九发现阿蘅脸上的皮肤里多了几条极细的红血丝,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最让他痛心的,是阿蘅虽然已经睡沉了,眉头微锁,她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阿九想帮她把身子捂热,又怕自己一动,阿蘅再不能睡。他只能用心疼的眼神默默凝望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弓滑到鼻梁,从鼻梁落到嘴唇,一遍又一遍。他要用眼睛做一件最温柔的事。他要把她受过的苦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阿蘅醒来时看见阿九坐在床沿上,她没来得及多想,直接摸上阿九的手,发现他的烧热又褪去几分,才暗暗松口气。


    阿九转过身来看她。阿蘅开口想说“我没事”,可她的嗓子又干又哑,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阿九把那壶热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喝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那股干涩冲开了一些。


    阿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过好半天,才开口:“你跳了两夜了。”


    阿蘅伸手碰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是凉的,碰到的皮肤是暖的。她用指腹摸到他手背上一道细小的划痕。这是他前日刨雪时被碎冰划的。阿蘅想说些什么,那些话混着姜汤的余味和困倦,在舌尖绕一圈又咽下去。


    他们日日见,日日说,说什么都不及此刻多些相处的时间。


    于是阿蘅微微抬高鼻尖,轻碰上他的鼻尖。阿九没有动。阿蘅又蹭一下,慢慢地,如同一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终于找到暖源的小动物。


    阿九的呼吸就在她鼻尖前面那一小片空间里,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点姜汤的味道,一下一下地打在她嘴唇上方。


    阿蘅微微偏过头,把脸侧过去贴进他掌心。阿九的手顺着她的耳廓滑到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被雪浸得半干的发丝,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他让阿蘅的额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感受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他们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就这样贴在身侧,停留的时间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就好。


    洞外是永夜般的风雪,洞内是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冷一热,一呼一吸。


    两个半圆终于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第三天的夜来得比前两天更早些。天色从橘黑再次变成墨黑,中间没有过渡。


    阿蘅换好祭舞的装扮,她坐在火塘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上还残留着前两夜冻出来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紫,按下去是硬的,回弹很慢。她把脚伸进阿九的兔毛鞋里暖和一会儿,又脱下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拎起那件旧棉袄披在肩上,推开岩洞的门。


    她特意避开身后阿九的视线。如果被他看到,不知道又要被心疼成什么样子。虽然他是男儿,但阿蘅知道,这位男儿又是可比自己更有一颗柔软的心,而她愿意守护这份柔软。


    阿蘅回头看向阿九,“别起来,等我。”


    说完,她关上门走远。


    阿大今天来得有些迟,昨夜老妇把阿九打晕后,让木屋里的人把阿九抬回岩洞里。阿大全程安眠,根本不知道阿九曾经偷偷出去过的事,老妇也没让他知道,今日仍然派他来看人。


    今天阿九没等阿大睡过去,直接趁他转身,把前日他对自己后脑勺的打还回去。


    咣当。


    阿大直直倒在地上。阿九怕冻着他,盖了一层没人用的薄被,然后出门去。


    乱石滩上的祭台底座已经被雪埋大半,只剩最顶上那截焦黑的木桩还露在外面。阿蘅走过去的时候,脚陷进雪里,雪没过脚踝。已经是第三天,她的身体好像还是没有学会适应这份冷,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祈求——求她赶紧回去吧。


    阿蘅将所有杂音全部隔离在外。


    她在那截木桩前面站定,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等风停息下来的那一个呼吸的间隙,抬起手臂,开始转圈。


    舞步她已经很熟了,不用数也能踩准位置。脚尖在雪地上滑出浅痕,手肘展开时带起细碎的雪末。她转完第一圈时,风又起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继续转,第二圈,第三圈。


    第四圈转到一半时,阿蘅的膝弯忽然软掉,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昨日也是卡在这里,似乎这步骤挑准了人会疲累,但她不得不坚持下去,否则功亏一篑……


    意识在喊停,身体却在惯性里继续往前,那感觉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倒下,一半不许倒下。


    阿蘅伸手想去扶那根木桩,可手指还没碰到焦黑的木面就已经擦过去。雪接住了她,不疼,但凉气从身体侧面渗进去,顺着肋骨往上爬,把她嘴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抽干。


    阿蘅强撑着想站起来,胳膊肘在雪地里滑一下又撑住,手撑着地,膝盖也撑着地,跪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把身体重新立起来。


    不行啊,不能倒下,她必须撑住!


    ……可是她太累,多耽搁一息,身体都要被冰雪冻住,然后被风吹脆。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次呼吸,身体都会发出吱嘎的呻吟。


    就在这时,从她身后传来一阵脚陷进雪地里的声响,又慢又重,但是很执着。


    阿蘅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雪雾里里慢慢显现出来。阿九,阿九居然能用自己的双脚直直朝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他们成婚时的外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阿蘅张着嘴,呼出的白气把她的声音都带走了。


    她眼见阿九蹲下,将她一点点从雪地里扶起来。


    阿九的手臂穿过她腋下,用力时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腿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开。阿九感到裤管里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但手臂纹丝不晃。


    阿九一言不发,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头,然后转身朝祭台侧面那一小片背风的洼地走过去。


    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身侧,阿蘅才发觉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一句“你为什么在这里”都问不出来。


    那块洼地散着几根之前被封吹过来的竹竿和不知那艘遇难的船帆布。阿九把一根根竹竿捡起来围着祭台的四个角插进雪地里,然后用在上面搭起一块帆布。棚子不大,刚好能容纳站在祭台上的一个人。


    阿蘅在阿九的眼神示意下走到祭台正中央。风从帆布两侧绕过,中间那块地方没有雪,没有风,的确比外面暖和一些。他每插一根竹竿都要用尽全力往下按,小腿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像被人重新撕开一次,他的嘴唇咬得发白,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老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向他们。


    老郎中悄悄走到她身旁,“这景可如你所愿?”


    老妇发出一声嗬。悠悠过半晌才说:“你也真够可以。明知那鱼肉有问题还喝鱼粥,曾经这岛上,也有两个和你一样的老头子,为了些有的没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老郎中笑。“还说我,你不也是?这姑娘究竟是你什么人,你要为了她做到这份上?”


    “不过是看她可怜,想让她今后的路过的顺些罢了。”


    一阵风过,把帆布吹得哗哗响,竹竿在雪地里微微晃动给,被阿九压住。他站在雪地里,没有被帆布遮挡住的脸被风刮得发红,两只肩颈却一直看向棚子里那个正在转圈的身影。


    阿九不曾出声,也不曾说一句话,站在那里活像一个被钉在风雪里的人形桩子。


    过了一会儿,老郎中继续说:“你让我在阿九的每晚服用的药里加的东西可是宝贝,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可怎么谢我?”


    老妇嗤之以鼻。


    “谢你?呵!得了吧。要不是我先对那大鱼施法,能让你那一味让人的病的粥把屋里的人都唬住?现在你跟阿蘅可是岛上的唯二两个德高望重的人,不感谢我,还想要我的谢?想要我谢的人一个跳海了,一个被人扔进海里,你也想?”


    老郎中捏捏自己的胡须,吹胡子瞪眼。“滑天下之大稽!若非有我在,阿九的腿治不好,阿蘅能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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