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眯眼。“送死?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次听见有人说我教的东西是送死。阿九,她可是在救你的命……”


    阿九大喊:“我的命我自己护好!不准用阿蘅的命换!”


    老妇许久不语,那些雪粒依旧绕着她周身落下,其中一粒被她呼出的气送进岩洞里。


    老妇说:“你可知你为何站不起来?你可知划伤你腿的是什么?那男人又为何骗你说是之前剩下的鱼粥?包括连你和阿蘅的姻缘,也是我极力促成的。阿九,你还没意识到吗?你和阿蘅从一开始就被我选中要做成这件大事。”


    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排好队,按部就班地从她嘴里走出来,笃定得让人后背发凉。


    “什么……”


    阿九全身僵住。老妇的话提醒他了——是啊,他当时是从大鱼身旁把陈子斌救回来的,乱石滩上怎么会有能划伤腿的石头呢?


    只有鱼骨才能划破皮肉!


    老妇两腮的肌肉高高拢起,露出一排干枯的牙。“不过你能对她用情至此,我倒是没料到。你且放心,我不过借用阿蘅几天,等这件事了了,我保你俩活一辈子,如何?”


    阿九的额上冒出几根憋急的青筋,他还想动动腿,却不能够,只能趴在床头。“几天?不是只有今夜?”


    老妇没说话。


    这沉默压得阿九胸口喘不过气来。


    阿九又问:“为何偏偏要弄伤我的腿?你不就是想让阿蘅完成祭舞,好把你的技艺传下去吗?既然如此,让我去陪她,让我守着她。”


    “那可不行。”老妇朝身后招招手,一边说:“阿蘅还没完全掌握这祭舞,万一不心神集中破了阵法,一切全毁了。你这腿白日没事,只有在晚上才会难受些。阿大会在你身边照顾着,我去陪阿蘅。”


    “老人家!老人家!”


    阿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就算爬也要爬到阿蘅身边去!


    阿大送走老妇后,一转头看见阿九半个身子已经窜出床外,赶紧过来扶他躺下。两个男人在床边僵持,谁也不肯罢休。


    “阿大,你也是老妇的人?”


    阿大懵了。“阿九哥你说什么呢?老妇真的是好人!她说了,只要阿蘅姐能坚持住,外面的人也能活,不过这跟岛上虽然没有关系吧,但是这风雪太吓人了,谁听说过白天跟黑天一样,还打雷打闪呐!我知道你担心阿蘅姐,但是真别去,阿九哥!你看你现在也不方便,现在出去自己的病好不了,还让阿蘅姐分心,那叫什么来着……哦,对!得不偿失!”


    阿九仍执意推开他。


    两个人拉扯着,阿大一着急,只能朝阿九后脑勺用力。他手起掌落时自己先闭上眼。这一掌劈在后脑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九身体软下,失去了意识。


    阿九做了一个极其漫长又真实的梦。在梦里他的腿好了,能走路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床跑到岩洞外面,他像在雪地里游泳般来到阿蘅身边。明明他能摸到阿蘅的手,也能摸到她的脸,偏偏阿蘅像不知他存在似的仍然坚持跳舞。


    无论他如何喊叫,“阿蘅”、“夫人”、“爱妻”……阿蘅全都置之不理。


    就在他失落之际,阿蘅突然向他转头,直直扑上来。那一扑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不过是一团雾撞进怀里,他的手臂穿过阿蘅的身体,什么也抱不住。


    阿九浑身一个机灵,在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失控地坠入深海里。周围漆黑一片。这海水贴在身上并不冷,甚至很温暖。意识朦胧间,他听见海里有人问:“他还没醒吗?”


    是谁在问?


    ——“高热也没退。”


    究竟是谁在说话。


    ——“看来今夜还要继续。”


    阿九猛地睁开双眼。他大口喘气,听见身旁有人正在安抚自己,一转头,看见阿蘅坐在他身旁。


    阿蘅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阿九,你做噩梦了是不是?没事了,阿蘅在,你的爱妻在这里。”


    阿九怅然,他顺着摸上阿蘅的手臂,触感润热、真实。她是活的!这次他没有在做梦。


    阿九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来回摩挲,反复确认这块温热不是幻觉,指腹底下能摸到她皮肤下面细小的肌理和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合上。


    阿九紧紧拉住阿蘅,生怕一不留神再会失去,同时低低地说:“阿蘅,你没事。你回来了!”


    “我没事,你也没事。”


    ……


    缓过半晌。阿九渐渐平静下来。


    他见阿蘅已经将昨夜的祭舞装扮换下,仍是穿自己的衣衫。阿九发现自己的腿脚也能动了,赶紧坐起身,看看阿蘅的手,看看阿蘅的肩膀,连同头发、耳朵、就连她颈后那两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留下的黑痣也确认无事。


    阿九问:“你果真跳了一夜?”


    阿蘅点点头。


    阿九拉住她的手,“你怎么这么傻。”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不让这场风暴雪消失,岛上的人活不下去,饥荒也不会结束。就算活下去了,官家知道我能观天象、占卜祭典,他也不会放过我。阿九,我知道你担心我,就算再不愿意,我也不得不做。”


    阿蘅也知道,老妇的做法虽然偏激,但都是为了她好。等这场风暴雪结束,刘公公再上岛,知道是她阿蘅改变了国运,一切都会大相径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官府杀死对朝廷毫无用处的人想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阿九沉默,他隐隐被阿蘅说服,但心结难解。他仍有许多不情愿。


    其中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阿蘅在外面受冻,而他只能躺在床上享受的份。


    不行,他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念头烙进心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阿蘅见阿九沉默,知道这算是妥协了,于是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行,烧退了些。今天再喝两回药,再等……等这件事过去。”


    阿九默默看她,说不出一句话,只紧紧握她的手。也不知是他高烧没退,或者阿蘅冻了一夜。双手的温度比平时差距更大些。阿九拉开被子想让阿蘅进来,自己给捂着,被她推脱。


    阿蘅说:“不是我拒绝你,今日事忙。我去把药给你盛出来,一会儿还要去木屋里查看他们的情况。”


    说罢,她起身从火塘里端出一碗热乎的汤药,喂阿九服下。今天这药她加了些岛外送上来的珍贵饴糖,喝下去不至于太恶心。


    外面的天依旧是漆黑一片,除了几位对时间敏感些的,不然根本分不清现在的时辰。


    喝过药后,阿九执意要穿衣和阿蘅去木屋里照看一番。


    两人在木屋里穿梭,片刻不得闲。帮腿脚不便的老人拿东西,给腹痛的人暖石头,还要替发烧的人用凉帕子搭额头。阿九跟在阿蘅身后,看她弯下腰递水、擦汗、轻声安慰,也在一旁帮忙。


    后来,阿九趁外面风雪渐小,喊陈子斌、阿大还有其他几人去外面把廊下的雪推走,至少把木棚子和木屋,还有木屋到岩洞的路清扫出来。就连阿蘅晚上用来跳舞的祭台子,阿九也轻扫一遍。扫到最后剩下被踩得结实雪痕。


    阿九似乎能看出阿蘅的舞步是如何行进的。那些雪痕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活过来,一圈一圈地转,把他的心也转了进去。


    他盯着它们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又开始发麻失控,赶紧往岩洞里赶。


    第二日夜,就算看不出昼夜交替,也能从风雪的大小分辨出现在应该是白日还是黑夜。阿蘅依旧穿戴齐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接着,阿大嬉皮笑脸走进来监视阿九。


    阿九软硬兼施,终于说动阿大把自己挪到岩洞门口,刚好能看见阿蘅跳舞的位子。阿大担心他身子没好全,几次劝,几次不得阿九的准话,只好作罢。


    他也不知道又过多久,就连阿大都开始打呵欠,在火塘面前点头打瞌睡。


    隔着遥远,阿九远远瞧见阿蘅的步子慢下来,直到某个向上跃起的瞬间,阿蘅脚滑跪在地上。


    阿九噌的一下坐直身体,他双拳紧到指甲嵌进手心里。静待片刻,阿蘅跪在地上喘息些,然后强撑站起来,继续舞动。


    阿九再往身后看去,发现阿大睡着了。他轻轻把搁在墙角的两根高长的木棍拿起,然后架着从洞口悄悄出去。


    这木棍是他白天从木屋后面的柴火堆里翻找出来的,简易加工过做成可以支撑他前行的拐杖。阿九从没用过这东西,走起来有些费劲,但只要他坚持住,总归是能走到的。


    又过很久,阿九终于走到距离祭台十余丈的地方,他见阿蘅喘的更厉害,从她唇间溢出的白气与风雪呼应,在火把的光亮下把阿蘅的舞姿照得好似天上飞来的仙女。


    阿九想大喊,又怕打扰阿蘅。正要一瘸一拐再靠近些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


    老妇说:“你就这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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