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外面依旧是漆黑的天和风雪,屋内却一片祥和。
除了几个身子骨差的高热不止,其他人身体虚脱得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阿蘅忙完后,见形势逐渐稳定下去,终于想起擦去额角的汗。
她穿过人群,得到两声感谢。阿蘅一一回过之后,去找阿九,发现他一直安静躺在被子里,似乎睡着了,但有点不像。
他床头还放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鱼汤,没动。阿蘅知道阿九没喝先是安心,后又烦躁,把鱼汤端走倒掉,再回来时身边传来一声——“阿九身体真是好,他也喝了就没事。”
那人嘴唇很白,还有些干裂,仍笑嘻嘻地。
阿蘅冲到那人面前。“你说什么?!”
那人吓坏了,差点把手里的汤药打翻。他吞口唾沫,结结巴巴:“……他……他……那天煮鱼粥的时候,我说这碗是剩的,哄他喝了一碗……我……”
那人看见阿蘅的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阿蘅来不及多想,跑到阿九面前,到处摸一遍,才发现他浑身滚烫。旁人发热都会出汗,但阿九的身体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不透水的膜包裹,把里面的水全部裹紧,不让一丝渗透出来。
他哪里是睡着了,他分明是烧晕过去了!
阿蘅端来一碗药汤,但阿九的意识回不来一丝,这如何能喂药进去……
思来想去,阿蘅只好自己先含住汤药,再唇对唇喂给阿九。最后的几碗是浓缩又浓缩的,苦味浓地仿佛要把人的唇舌还有鼻子全都腌透。
无病之人喝了会心里烧得厉害,但阿蘅顾不了那么多,一口接一口的喂给阿九。
唇贴上他干裂的唇瓣,将药液一点点渡进去,他的唇是烫的,她的唇是凉的,每一次触碰都像冰雪落在炭火上,不知是谁在浇灭谁,又是谁在点燃谁。
旁人都在休息,有个人看见阿蘅当众和阿九嘴对嘴,抱着想看热闹的心呼吁人去瞧。这些闲言碎语惊动陈子斌,他默默看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还低声对其他人:“别看了。你们的命都是阿蘅和阿九救的,不感激还要嘲笑,当真白瞎人家的一片善心。”
有人顶嘴:“我们不过是瞧新鲜,都是没有婆娘的人,嘴巴寂寞了还不准瞧瞧解渴?”
话虽如此,但他们到底不再言语,只偶尔偷瞄两眼。
阿蘅把一整碗药全都喂阿九服下,她一会儿洗手帕给阿九擦身,一会儿给他唇上点几滴水润着。
她凭本能感觉,外面大约到了午后,天色仍黑,倒是雷电少些,风还在,从暴雪变为大雪。
阿蘅隔着窗看那片经常闪光的天空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些时间,外面大雪变小雪,身前的人皱着眉头,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睫颤了好几下才完全掀开,瞳孔里还蒙着一层雾气。
阿蘅轻声:“阿九,你醒了。太好了。”
她生怕自己的手劲大了或是太冰,生怕把阿九这块脆弱的玉弄碎。阿九眼里的光逐渐凝聚,扯出极微弱的声音。“阿蘅……我让你担心了……”
阿蘅摇头。“你醒了就好,醒了我就不担心了。”
阿九用力勾起一个笑,但眉眼间难掩憔悴。他们手握着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谁也不愿先放开谁。
时辰到了人犯困的时候,阿蘅请阿大搀扶阿九回岩洞,在自己的地方,休息照顾都得宜些。
只不过阿大前脚刚回木屋,天空再次雷鸣电闪交加,风雪乘黑墨色的天空而来。
扑通!
阿蘅一转身看见阿九晕倒在地,她碰到的躯体再次滚烫起来。
可恶!还没好吗?
阿蘅勉强把昏迷的阿九放进被子里,身后的门口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又是她今日最不想见的人。
阿九短暂恢复些意识。他一睁眼看见悬在头顶正上方的石柱,才发觉自己回来了,至于如何回来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岩洞里有淡淡的草药香还有火塘的温暖,以及……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他慢慢看过去,看见阿蘅梳妆齐整,身穿一条从未穿过的银红襦裙,裙摆上绣着疏疏几枝缠枝莲。外配深色褙子,褙子的领口镶圈窄窄的绒边,贴着她脖颈的弧度,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就连霞帔上也镶嵌几颗珠宝。阿蘅的发髻也被精心修整过,依旧插着他送的粉红玉簪。额前那缕碎发用发油抿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阿蘅的双眼虽然有过哭泣的痕迹,但面容姣好,仔细瞧,似乎上过妆,额心以及唇上各有胭脂色。
“阿蘅……”
阿蘅赶紧握住阿九伸来的手,她浅浅笑着,“你醒了,阿九。现在身体可好?”
摸到的仍是高热的躯体,她下意识担心又怕阿九难过强行忍住。“你今晚要好好歇着。腿上的伤不能沾水,姜汤要按时喝。如果夜里烧起来,要告诉我。”
阿九觉得奇怪。他试着用手肘撑起身子,腰腹刚发力就重重落回床上,挣扎半天,只能抬眼直直看她:“……你今晚要做什么?要去哪儿?”
第79章 天亮后,她永远停在那个黑夜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阿蘅不愿意去做这件事。
一来不符合她一贯不喜鬼神的性子,二来跟观天象、歪门邪道的法术沾染,只怕被官府的知道,不仅她自身性命难保,还会牵连岛上的其他人。
但她不得不。否则老妇总会用尽其他的招数逼迫她。从老妇第一面见到她起,阿蘅这辈子都会走上神女祈祷的路,无关她的意志。阿蘅不禁在想,会不会正因为被老天看重,才会在早年给她那么多历练,断情断心,把她逼到绝路上,最后扔到这岛上千锤百炼,为的都不过是上岛遇见这岛上的龙虎。
阿蘅也不想离开,但从这场雷暴雪开始的刹那,她的渔女身份就要在往后推。换上老妇为她准备的祭舞装扮,她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祈求国泰民安的神女。
衣裳的料子冰凉滑腻,贴在皮肤上像是另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腰带束得很紧,勒得肋骨隐隐发闷,每一次呼吸都提醒她这副躯壳已不再只属于自己。
阿蘅把投向洞外的目光收回来,声音放到最平。她对阿九说:“外面风雪太大了,得有人用着最后的法子。也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阿九问。
“我要去祭台上跳一整夜的祭舞。”
阿九强撑站起来,腿上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全身微顿。痛从小腿伤口处炸开,顺着骨头一路窜上腰眼,他咬紧牙关,把冲到喉咙口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
他没有理会,只看向阿蘅:“你说你要一个人在外面的雪地上跳一整夜?阿蘅,一定是我烧糊涂了对不对?跳舞就有用的话,天下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阿蘅,你没有救苍生的重担,你只看着我好不好?”
他拼尽全力去拉阿蘅的手,只是阿蘅铁了心要去,甚至连一丝余光也不肯留给他。阿蘅说:“老妇会陪着我。她就坐在旁边,替我记节拍。”
阿九更急,指尖顺着衣料的一角抓住她的裙摆。冰凉、丝滑的触感让他的心更痛。“阿蘅,我求你别去。外面是什么天气我最清楚不过。陈子斌和我都差点回不来,一整夜啊,阿蘅,你怎么能撑得住?”
阿蘅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也分不清是阿九拽着自己的手在抖,还是她原本也是怕的。可她要坚强,不光是为了岛上的人,不光是为了外面的人,更为她要为自己和阿九能活下去。如果这活下去的代价,是必须在地狱里走一遭,她愿意。
阿蘅转过身来,扬起那个不常出现的灿烂笑容:“阿九,你在高热。腿上也带着伤。木屋里喝了鱼粥的人现在仍然高热呕吐,那几个年纪大的今夜只怕都要撑不过去。更别提被刘公公拉走的那两条大鱼,若是被临安府的人吃下去,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岛上的人吗?我去,我们或许明年才死;不去,我们可能活不过下个月。何况,你现在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
阿蘅在他额头留下一吻。她轻轻说:“你放心,我来救你,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
她的唇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留的时间比一个吻略长,长到他能感觉到她嘴唇上细小的干裂,和她呼出的气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栗。
“阿蘅!”
“阿蘅!”
阿蘅拿了两条鲜艳的像扇子一样的飘带,再有两只火把离开岩洞。
阿九想追出去,可他的腿怎样都使不上力气。可恶!太奇怪了!他明明下午还能走路的,怎么现在连床也下不去!
他用拳头砸向自己的大腿,砸在伤口旁边的肌肉上,疼痛没有带来任何起色。就在他急得浑身更热时,老人慢悠悠地步履声飘来。阿九一抬头,看见老妇站在风雪中,她脸上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平静。
阿九握紧双拳,“老人家,我敬您在岛上活得久,您对阿蘅关爱有加,怎能让她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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