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再次埋进雪地里,走出十余丈,脚下的触感渐渐软滑起来,他知道自己走进乱石滩里了。若不小心跌倒进雪地里会很麻烦。
他千般万般注意,还是一不留神歪倒在地。
远处的阿蘅同时跟着揪心,等到阿九从雪里站起来,她才稍稍安心些,只是拳头仍然是紧的。阿九没害怕,现在却害怕了。他刚刚还能看见的陈子斌背影消失了。现在一片白茫中,只有那几条大鱼被雪包裹成几个巨型鼓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陈子斌!”
“陈子斌!”
见周围安静,阿九更急。就连木屋里的人看见也竞相凑到窗边,“怎么了怎么了?陈子斌不见了?”
“该不会死了吧!”
“刚才还在呢?是不是冻晕了?”
阿九也这样想,赶紧朝着陈子斌消失的位置跑去,人走后会在雪地里留下脚印,本该最容易找到的,可是陈子斌刚为寻找暖烟弄得到处凌乱,这让他如何去找人!
焦急之际,头顶正上方忽亮,还没等阿九反应过来,一道闪电与雷声绞缠落下。阿九下意识捂住耳朵蹲下,等站起身时,发现那道雷将一条大鱼的身子拦腰折断,空中弥漫开一股焦黑混着血水的腥味。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烧焦的皮肉混合着铁锈和咸腥,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涌。
阿九吓坏了。双腿在发抖,后背渗出冷汗,身体恐惧的本能让他退却,可心里有一股更强的执念促使他往大鱼走去。他有预感,陈子斌在那里。
正如他对他说过的。陈子斌不能死,他前半生一直为兄长、为爹娘的执念而活,从今往后,该是为自己了。
……
阿九刨开积压的雪,那道雷闪太烫把大鱼的血肉烤焦大半,剩下的化作血脓沾满他双手。
摸到一截坚硬,阿九喜出望外,抽出来一看不是陈子斌,是鱼骨,气得他不得不低念一声,继续向下刨,这一次他看到皮肤的颜色。
阿九用力把陈子斌从一堆鱼骨中抽出来,两人向后躺在雪地里。
陈子斌刚刚已经体力不支,他被脚下的碎石绊住,面朝下,一头栽进雪地里。刚那一声雷擦着他耳边过去,若是被木屋里的人知道,只当他是被老天爷眷顾的人。
陈子斌大口呼吸,他一张嘴,不得已吸进去几口血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脸上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雪水,狼狈到极点,但终归是万幸,他还活着。
阿九问:“怎么样?你还能起来吗?”
陈子斌和缓片刻,点点头。
他被阿九从地上拉起来,一条手臂搭在阿九的肩上,两人趔趄往木屋走去。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四只已经麻木的脚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期间,阿九脚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碎石,滑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身体,没有摔倒,但小腿外侧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可能是被冻裂的石板边缘,也可能是鱼骨尖,总之隔着衣裤他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感觉脚滑时那地方不太舒服。阿九一步一步,把陈子斌安全搀扶进屋内。
众人将对暖烟的补救流程对阿九和陈子斌又来一遍。
阿蘅怕极了,她不想再理会旁人的目光,把阿九紧紧抱住,不断在他耳边呢喃:“安全了,阿九,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她的手臂箍得死紧,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压抑的哽咽。
阿大拿着暖身用的薄被,仍要不识趣地凑上去,幸好被圆脸寡妇眼疾手快拉住。圆脸寡妇低声念他:“你个没眼色的,看不见人家恩爱,你去凑什么热闹!”
阿大被冻傻了,脑子不转弯。“啊?恩爱急啥?阿九哥都冻成那样了,这薄被才是他需要的。”
圆脸寡妇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睨他。“这薄被,还是你自己用吧。”
阿蘅不怕,倒是阿九余光看见屋里的人停下来都在看他们,还悄咪咪地互相打趣。阿九感觉身子和缓过来,身体的热全部从脸颊冒出来,“阿蘅,我没事了,真的。”
阿蘅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有些不自然,手还舍不得从她背上移开。又过一会儿,她才从阿九身上下来。刚刚的拥抱让她感受到阿九身上渐渐恢复的提问,她自己也慢慢平静下来。
阿蘅一转身和裹在被子里的陈子斌对上视线。
阿蘅郑重颔首行礼:“谢谢你,陈子斌。谢谢你为暖烟挺身而出。”
陈子斌讪讪,他掩面轻咳几声。“把暖烟救回来的是阿九,我没做什么。”
话虽如此,但两个人顶着生命危险出去找人实属让木屋里的人佩服。大家纷纷对陈子斌和阿九称赞连连。至少现在,木屋里的人都还活着,阿蘅这个主心骨也在,大家平静下来,终于想起商议煮些东西吃早饭。
阿九正要起身,忽地滑脚。他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血浸透。血迹从一道裂口里洇出来,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团沉沉的湿痕,边缘还在往外渗,滴在脚边的地面上。
阿蘅正端着一碗热乎的鱼汤过来,正好看见。“这是刚才受的伤?”
阿九想遮住已经来不及了。“别担心,小伤口而已。”
阿蘅不理他的话,直接把裤腿翻开。一看,口子不算太深,但还是深的,皮肉外翻,边缘也开始发白。隐约能看到底下暗红的肌理,一条血线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在脚踝处凝成暗色的痂。
阿九又添一句。“皮外伤。”
阿蘅双唇动了又动,去而复返,手里是从老郎中那里拿来的小药瓶和干净布条,不由分说,开始给阿九上药。
阿蘅的动作极其轻柔,双眼低垂,不用细看也知道那两扇密密的眼睫下定是专注。上过药后,阿蘅故意在系布条时用些力道,嘴上还装作无辜地问:“疼不疼。”
“不疼。”
阿蘅抬眼,缠到第三圈时再次加重力道,阿九的嘴角微扯,没有出声。
“你明明在疼。”阿蘅嘟囔着,将手中的力道收至最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分明让阿九冒着生命危险出去的是老妇,就算阿蘅执意跟出去,阿九难免不会为了照顾自而分身,到时候就不止划伤一条腿就能了事的。可她就是气,无名的气。而且这气和往日不太一样,仿佛是深山里能让生灵涂炭的瘴气。
不过半刻钟后,阿蘅就知道她为什么在气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老妇。
暖烟、阿九和陈子斌安全归来后没多久,汤粥也出锅了。众人吃过早饭后三两个聚在一起,打牌的打牌,做针线活的做针线,还有一些见外面天色始终不亮,干脆蒙头继续睡。
突然一个人趴倒在地上打滚,嘴里一直喊:“好痛啊!好痛啊!要死了!”
他的脸扭曲成一团,汗水涔涔而下,双手抱着肚子,十指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
阿蘅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另一边也有几个人相继捂肚子倒地,更有一些像入魔般开始在屋子里乱转,也不攻击人,其中有一个哐哐用额头撞墙,被旁边的人赶紧拦住。接着有人从从阿蘅面前跑过去,对着灶房里的空桶干呕。另有两三个捂着肚子冲出木屋去排泄。
“天谴呀!”
“老天爷发怒了!”
“饶命呀饶命呀!”
哀嚎声、呕吐声、磕头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酸腐的浊气,整个木屋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每个人都是锅里翻滚的蚂蚱。阿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木屋门大敞,风雪中出现那个她根本毫无办法的人。
外面的风雪似乎有意避开老妇,她在木棚子和木屋之间的露天地里来回走过几遍,次次雪不沾身。老妇不同其他人,看见木屋里的混乱,唇边扬起一个笑。阿蘅一下子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望向灶房里那口还在滚着的鱼锅。
阿衡强行稳住声音,问老妇。“我们挺到现在多不容易,你非要把人都害死才算完?把他们害死,你扶我做神女却没有信徒又有何用?”
老妇的声音被风送进门内:“究竟是我做的,还是他们的贪吃害他们。你要救就救,不救我也不管。”
说完,老妇转身而去。
阿蘅攥紧双拳。周围人的痛苦与呻吟全都顺着耳朵钻进她身体里,她沉默许久,身体紧绷到极致那一刻,忽然松了。
好!既然老妇非要把她推上去,那她倒要看看,究竟她还有什么花招可以耍完。
阿蘅想用中医的法子救大家。她在房子的角落里找到奄奄一息的老郎中,用手探他额头,发现高烧不止。现在,是真的只有她这个“神女”能救别人。
岛上的人,只有她、阿九、阿大、圆脸寡妇还有暖烟和老妇没喝。阿九受伤,暖烟还在养病,于是阿蘅拜托阿大和圆脸寡妇照顾众人,自己跑到灶房里到处翻找草药。她又擅自打开老郎中的药箱找出几味,熬出一锅浓黑色的药汤,盛出来分给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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