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斌不是第一次见到阿九这张愤怒的脸。可即便他在生气,也并没有他想象中大哥二哥那副天生暴戾的神态,阿九的眼中始终有一口盛着温热的井水,永远不曾消退。


    每次注视,这泉水似乎都能将包裹在他周身的污秽全部洗涤尽。陈子斌不喜欢这感觉,却躲不开。他迟疑一会儿,低声说:“知道了。”


    “杀人啦杀人啦!老天要来杀人啦!”


    “这雪什么时候能停?现在是早上还是半夜?”


    “屋顶会不会塌呀?谁出去把柴拿进来烧?屋子里比昨天又冷一点。”


    两人满屋子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慌张的流民捉住,一一安抚住。废过不少口舌后,木屋内一片狼藉。


    咚咚咚。外面有人来了。


    阿九赶紧跑去开门,发现阿蘅浑身是雪,两条腿和他刚刚一样,陷在雪地里,他不做多想,直接把阿蘅抱起来放到屋内干燥的地面上。他将阿蘅身上的雪全部拍散,又问:“没事吧?冷不冷?受伤没?怎么才来?”


    一连串砸在阿蘅身上,她一个也答不上来让问题跟雪粒掉在地上。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急忙拉住阿九的手腕。“暖烟在吗?”


    “暖烟怎么了?她不是应该在木棚子吗?”阿九也急起来。


    阿蘅说:“我刚刚去木棚子里看过,老妇和几个孩子都在,老妇说暖烟来木屋了,让我出来找,怎么?这里没有?”


    其他人也来回张望。有人挠头。“没见着啊,这门一开一关,有人进来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阿蘅浑身僵直。她也不知是自己太冷的缘故还是对这末日暗景的惊,整个人身子发飘,双脚却又像牢牢钉在地上一点动弹也不得。


    她赶紧憋住呼吸片刻,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对屋里的人说:“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刚才那声雷你们也听见了,这不是普通的暴雪,是雷暴雪。外面那层雪又厚又重,西边木屋的顶撑不了太久。先把人挪到东侧灶房那一侧去,所有的干草、被褥都搬过去。灶房墙厚,背风,比这边安全。粮食也搬过去,柴火堆在灶房门口,方便取用。”


    阿九和陈子斌催促大家动起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丁开始搬草捆和被子,妇人们把锅碗瓢盆往灶房方向转运。阿蘅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人群按她的分派有条不紊地动起来,心里稍微松一些。就在她转身准备去灶房查看粮袋时,老妇从门外走来。


    老妇一副无辜:“暖烟不在这里可是?”


    阿蘅见到老妇云淡风轻,她的心里的火在烧。紧问:“您知道这天这样……刚刚我在外面都走的费力,木屋里有什么要紧的事值得她要来。不过几百步的距离,怎么也能让人不见了?”


    老妇听出阿蘅话里的怪罪,也不恼。阿蘅虽然不及阿九温和,但到底是个知礼节收妇道的腼腆姑娘,现在能说出这番颇有怪罪之意的话来,属实心里藏着大气。她也知道,阿蘅大约是看出自己指使暖烟出去才在外面迷了路。


    老妇说:“暖烟定是在外面走散了,需要人出去找。”


    阿蘅咬牙,不假思索。“我去。”


    老妇看她,“你不能,这屋子里的人需要你,但倒是屋子里的男人多,出去走也不怕女人体弱走不了反倒把自己赔进去。”


    “你!”阿蘅眼睛都憋红了,她刚要走上前被阿九拦住。


    阿九说:“我去。”


    “阿九!”


    阿九的两个唇角向上勾起,和刚刚险些对陈子斌动武以及安抚流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多少次把阿蘅的手捧在掌心中,哈气搓手取暖。然后用惯常的温和语气像在谈论今日的吃食,“我去把暖烟带回来,你放心,我们都会活着回来。”


    “可是……”


    “阿蘅,你的才能在这里才能施展开,我一辈子和地上的物件打交道,外面的雪难不倒我。我知道你担心,但也该再试着依赖些我,可好?就当……是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阿蘅不语,她又将心急就咬唇的癖好翻出来,阿九看见抬手用指腹止住。他的指腹粗糙,抵在柔软的唇瓣上,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一瞬。


    如果不是周围人多眼杂,他真想把阿蘅狠狠抱进怀里,吻她、爱她,像在世界末日尽头里将最后的凡胎欲望发散出来,让上苍知道,人虽是蜉蝣,但仍有自己的力量。那股冲动在他的小腹里拧成一团,滚烫地涌向四肢百骸,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又滚,硬生生将它咽回去。


    阿九最终只摸摸阿蘅的脸。


    老妇适时插嘴:“一个可不够。”


    站在角落里的陈子斌看见老妇若有若无看向他。和阿九不同,陈子斌笑了,直接走到门口,对阿九说:“走吧。”


    一开门,外面已经被风雪遮盖得根本看不起路,一脚陷进雪地里,直接没过膝盖。圆脸寡妇叫住他们,送上两把照路用的火把,阿九和陈子斌接过来,双双走进那片地狱。


    门在阿蘅面前开合,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门,直到那个曾经被阿九救过的瘦弱小寡妇走上前来问她要如何摆放某些物件,她才转过身来。把周围几件要紧的事全部吩咐,打发走旁人。


    闲下后,阿蘅紧紧盯住老妇的脸。


    她不必去找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定是难看至极。她气啊!老妇虽然有恩于她,但怎能数次将别人的性命弃之不顾呢!


    阿蘅几乎是咬牙切齿。“老人家,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放过我?你究竟……要把我推到什么位置才愿罢休?”


    老妇一言不发地坐着。她脸上的皱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又添上几道。无关黑暗或是明亮,都因为这些皱纹在脸上形成无数道深沟,再加上那两只眼投出晦涩的光,没有任何人能平静看着,还能全身而退。


    老妇面无表情地抵出一声轻笑。“你以为这雷暴雪如何才能结束?想要救苍生,烧死一个矮胖子可不够。”


    阿蘅头皮发麻,全身如同被人抽去脊梁骨,倒退着昏坐在地。


    阿九和陈子斌出门后,先是在周围观察一圈,然后两人各自拉开些距离,一个沿着木屋到木棚子之间的路摸索,另一个走到乱石滩上。雪混着乱石,又难以看清地上的东西,很容易摔倒或是崴脚。


    阿九说:“我去乱石滩上,你在这里。”


    黑色海面上又是一道闪电劈中海水,风雪更大了。那闪电将海面照得惨白一片,浪头被风撕成碎沫,海水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黑汤,腥咸的气味直往鼻子里灌。陈子斌吞口口水,扯着嗓子对阿九:


    “你在这里,我去乱石滩。我是渔民,习惯离海边近些,你这身子骨还是把脚下的地踩实些吧!”


    “你说什么呢……先回来!”


    陈子斌不理会阿九的阻拦,执意往沙滩上走去。没过多久,两人的距离彻底拉开,阿九再去追赶也无法,只能沿着山路在周围寻找。


    一边走一边喊:“暖烟!”


    风把声音卷走,只传出去很短的距离就散掉。他的嗓子只剩被冷风割得生疼,每喊一声都像吞一把碎石粒。


    阿九时不时去看乱石滩上的情况,见陈子斌专注找人,他才暗暗放心。


    寻找半日不见,阿九的双腿开始变得麻木,他只好停下脚步,双眼紧眯,试图寻找更有效的搜找办法。终于,他借着一道雷闪的光看到木棚子后面用来堆柴的空地上,柴堆已经被雪盖大半,只剩最上面几根树枝还露在外面,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阿九走过去把火把插在地上,用手扒开柴堆侧面的雪。扒了没几下,他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软的,温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赶紧卖力把雪拨开,露出暖烟半张冻得发青的脸。她蜷在柴堆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一只手还攥着一根干树枝。像是去捡柴的时候被雪堵住退路,只好缩在那里等。


    “暖烟!不怕了,暖烟!哥哥救你出来!”


    阿九欣喜若狂,赶紧用两只手把堆在她身上的雪往外拨。他双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开心让他浑然不顾。阿九只想更快更用力把碍事的冰雪弄开。


    暖烟缩成一小团,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一层薄薄的冰壳,整个人是一只被雪埋掉半截的小兽。阿九把她从夹角里扶出来。


    暖烟浑身冻得根本站不住,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膀上。阿九把她背起来往木屋方向走。


    走到木屋门口时,阿九朝陈子斌大喊几遍,可惜他们间隔太远了,陈子斌全神贯注,又有风雪阻挠。权衡之下,阿九只好先把暖烟送回木屋。


    一开门,阿蘅眼睛骤亮,“阿九!暖烟!”


    众人赶紧帮忙把暖烟抱进屋内,有人抱棉被,有人端热水,还有把火塘烧得更热的。阿蘅看见阿九又要往外走,“你干什么去?”


    “陈子斌还在外面呢,我去把他叫回来。”


    阿蘅只好答应。她连忙去查看暖烟的情况,听老郎中说暖烟不过是在外面冻得久了,在屋里烤烤火,喝点热水就能恢复,阿蘅才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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