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的嘴角像被风吹凉一样,慢慢放平。犹豫半晌,她将他们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包括刘公公拿阿九的命威胁她。不出意料,阿九皱起眉头。


    阿九说:“这个刘公公绝非善类。能在官家身旁做事,还能多次出入宫闱,居然能想到召集饥民上岛打探我们的虚实,现在我怕他还有别的盘算。兔死狗烹,司天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阿蘅点头,“我也是这样想。倘若天象观测的顺利也罢,若不合他们的意或者我算错了,我们就真看不见春天来了。”


    阿九仔细思索,“对了。公公给你那个木匣你可打开了?”


    “没有,他让我事成之后才能打开。”阿蘅在身上翻找,把木匣拿出来。火光下,木匣上面的雕花像活的一样。那些缠枝莲纹在光影里流转,花瓣层层叠叠,像风过时微微翻动的绸缎,不愧是大内的技艺,只怕十万金也买不到。


    等等……


    “阿九,司天监生前可有提到他曾经可有什么观象的诀窍或秘诀?”


    阿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摇头。“没有。他临终前可告诉过你?”


    “并没有,只让我看那些古书就足矣。”阿蘅把这木匣举到灯火面前,更细致地看上面的花纹,仿佛只要她看得够久,就能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目光追着那些纹路的走向,从一瓣花转到另一瓣花,又从叶脉转到缠枝的末梢,那些线条弯弯绕绕,看着就好像在走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奈何她道行不够。


    阿蘅叹气,随手把木匣放在梳妆台上。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偶尔彼此打趣,最后不知怎的两个人都坐到床上。不知怎的衣服全都掉在地上,不知怎的二人坦诚相见。她肩头在昏光里泛着柔和的珍珠色,他脊背被火光照出一条连绵的暖线,两人的体温在贴近的缝隙里慢慢混成一团温热的气流。


    阿九非要将今日爱妻没有好好疼爱自己的事翻出来,他把她压到桌沿前时,木桌被后腰撞得一晃,杯盏叮叮当当地响几声。


    阿蘅撑着桌面的手掌能感觉到木头纹路的粗糙,每一道凹槽都硌她的掌心,直到她累得实在跟不上,在他耳边求饶,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两人散在床褥上时,阿蘅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鬓角,阿九替她拨开,指尖顺便捏上她的耳垂,感受上面跳动的脉搏。


    阿蘅皱眉,把他的手拍掉。之后的事,她全忘了。就连阿九用热水给她擦身,又将发丝捋顺,把里衣穿好这些事一件都不记得。


    次日,阿蘅把木棚子里,司天监留下的有关占星天象的书全部搬到岩洞内。那些书摞起来有半人高,纸页翻动时会散发出一种干燥的墨香。一页一页,一本一本,不敢错过一处。有时读着读着会停下来,把同一段反复读三遍才肯翻过。边看,边记录。


    刘公公昨日送上来不少过冬的东西,那些包裹堆在木棚一角,粗麻布外面还捆着草绳,扎口处打了极规矩的十字结。还有专门一小包是留给她的。那包东西用细棉布裹着,解开时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锭上还印着描金的云纹,一股松烟香气扑面而来。笔墨纸砚,一应的读书人用的东西全都齐备。


    阿蘅嫌不方便看天,于是搬板凳坐在岩洞门口,看会儿灰蒙的天,再在纸上写下几笔。天狼星移位,北斗第二星暗淡,紫微垣外侧有客星侵扰——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读出来的不是好消息。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的消息,阿蘅望着纸上的字,叹口气,出门去了。


    老妇坐在廊下那块背风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褪色的旧布,布面上用烧过的灰画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旧布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


    阿蘅把那几张纸从衣襟里抽出来,什么也没说。老妇直接问:“坏消息?到什么程度?”


    阿蘅沉默一会儿:“天狼星移位了。是大旱的征兆。可天象又不止这一处——北斗第二星发暗,紫微垣有客星侵犯。大旱加上别的……今年收成还是不会好,灾荒会继续,可能还有末日般的日子出现。如果再拖下去,不只是外面,岛上也会断粮。”


    老妇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旧布,用手指沿着炭笔画的线条慢慢摸一遍,像在看一条看不见的路。


    “你可知司天监当年被陷害,并非因为他说错,恰恰是因为他说对了。天灾人祸连在一起,圣上不愿意信那些坏消息,又怕那些坏消息真的应验。他需要一个能替他看明白的人,又不敢让那个人靠得太近。所以才会有矮胖子衙役来岛上找司天监,假借官差的名义,实际上是圣上在背后递的线。只是那胖子从中捞了不少油水,把这条线搅浑。”


    老妇偏过头看着阿蘅。“现在这条线轮到你了。你看到的东西,司天监早就看到过。他当年不肯说那些好听的话,所以才被赶到这座岛上。你比他聪明,可你看到的东西比他当年看到的还多。”


    阿蘅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我该怎么办?”


    老妇慢慢站起来。她把膝盖上那块旧布拿起,抖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布面上的黑灰色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清晰。这些弯弯曲曲的痕迹原来是一个人的轮廓,手臂张开,身体微倾,似乎是在向着什么方向转动。


    “我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种祭舞。村子里有人生了重病,或者遇上大旱,长辈就会跳这种舞,向上天求雨,求平安。后来我到岛上,把那些舞步改了一些。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你不用信。你只需要做。”


    阿蘅盯着看布面上那个人形轮廓好一会儿:“跳这个,就能让天灾过去?”


    老妇巧妙绕开回答:“能让宫里那些人觉得你在做。他们不在乎你做的是对是错,在乎的是你做了。”


    阿蘅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从这一天起,阿蘅每天傍晚都会去乱石滩旁边那块平整的空地上练习祭舞。老妇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偶尔开口指点一两个动作。舞步不算复杂,但每一动作都要求身体转到某个特定的角度,手掌要展开到一个特定的高度。


    阿蘅有时候转快半步,老妇就会用柴火棍敲地面:“慢些。手再抬高一点。”


    阿九每天都会来。他来的时候带一三层桶叠套的热水。只是这根本无法缓解热水变凉的速度。后来他干脆用几块石头搭出个简易的灶台,架起一口小锅小火煨着,方便阿蘅口渴或者暖身子用。


    晚上回到岩洞的时候,阿蘅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她肩膀上的肌肉因为反复抬臂而变得僵硬,小腿也因为反复转身而酸胀。她坐在火塘边,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揉一会儿。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那只手拿过去,接替了揉捏的动作。


    阿九的手指比她的厚实,指腹上的茧子压在她腕骨的弧度上,刚好贴合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凹槽。


    阿九的手指力道刚好,既不会太轻让她觉得痒,又不会太重让她觉得疼。他按一会儿又换另一只手,从手腕一直按到指尖,每一个指节都被他捏过了才松开。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说话,阿蘅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只有火塘里柴火烧裂时的噼啪声和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时呜咽般的低鸣。


    “今天练得怎么样?”他问。


    “比昨天好一点。转第三圈的时候没绊到自己。”


    阿九笑了。他低下头,阿蘅看他垂下来的眼睫,在火光里投出两片细密的扇形阴影。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岩壁上,用脚背轻轻碰他的小腿。


    “你明天还来?”


    “来。”阿九没有抬头,嘴角却弯了一点,“我每天都会去。”


    “风那么大,站在那儿不冷?”


    “冷。”


    “那你还来?”


    阿九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也在那儿吹风。”


    阿蘅不再想遮去弯起的唇角,对着他认真的侧脸看了又看,然后叹息。“我这是几辈子修来的夫妻,换回这样贤惠的夫君。”


    按摩的手停了。


    阿九一抬头露出一双同样含笑的双眼。他把阿蘅那只即将收回去的手握住。先是在阿蘅指尖上亲吻,慢慢地从指尖吻到指节,从指节吻到掌心。他吻得很慢,每落一下唇就抬起眼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全是温柔又蓄意的挑逗,像是知道她在等什么,偏要一截一截地来。


    阿蘅浑身酸疼的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她试着抬腰,大腿根的酸软让她又跌坐回原处。她只能跪在地上磨蹭到阿九面前。她拉住阿九的手送到自己身前用来系住衣襟的活结上。半引导半催促他将自己的衣服褪下。


    当最后一个活结被解开,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里衣,阿九的手指彻底僵住了,他低低说声“地上凉”。


    随后把阿蘅从地上抱起来。还没等二人站稳,阿蘅连里衣的衣襟也微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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