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依旧不答。
阿蘅最后问:“若是我答应,阿九和岛上的人都不会有事?”
“这是自然。圣上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岛上这群人。你的用处到了,他们自然就安全。你尽管放心,连这岛你都不必出,近几日阴雨,不好观天。待下次天气晴朗,我定来听阿蘅夫人的见解。”
刘公公指着桌上的木匣,“这是我派人去司天监的旧邸搜出的物件,我打开看过,是他的传家宝。你既然是他的关门弟子,这东西送给你最合适,但是切记,切记等钻研出天象后才可打开。”
“……是。”
阿九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刘公公迈步出来。他赶紧跑向阿蘅。
刘公公见阿九对自己视若无睹,回眸去追他抱住阿蘅的动作,似乎是嘲笑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从唇间呼出一团白雾。
老妇眯着眼,等刘公公走到身前时,扑通跪地。“公公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刘公公停下。“何事?”
老妇不敢抬头,从身前冒出干朽的声音:“回公公大人。这些‘神物’还请公公做主带走吧。”
刘公公皱眉。“刚才那阿蘅夫人不是说想留下吗?”
“回公公大人,阿蘅到底年轻,不识这些大鱼,最是需要都城里的人滋润。在海上漂净把身上的脏东西洗净,等到了临安府这便是最能代表神明的纯阳之物哇!若是分发给都城众人,造福百姓,这荒事也能早早结束!还望大人明断!”
刘公公不想理会,奈何老妇执着,若不答应就长跪不起。刘公公只好挥袖,嘱咐人捆了两只带回临安府去。
老妇这才满意,目送刘公公带领随从上船。继而下来几个小公公从船上带下来几个救济的包裹,说是算作给阿蘅的回礼,至于如何处置,全凭阿蘅裁夺。
刘公公离开后,阿蘅回了岩洞,一进门,她全身疲软瘫坐在地上。阿九正好迈步进来,一把把她抱住。
“刚刚公公说了什么,阿蘅?你怎么额头出了这么多汗?”说着,阿九替她擦掉额尖的细汗,不料这汗好像越擦越多,倒让阿九心下不安。
“公公他……,不……”阿蘅摇摇头。下巴抵在他手臂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地面某处。“老妇呢?快带我去见老妇,我有话要问她。”
一语未休,老妇杵着她的柴火棍已经进门来。
老妇的腿脚上还沾着沙砾,她身上似乎还沾着摸过大鱼尸腥味。那气味从她衣料里散出来,混着海水和铁锈的气息,黏在阿蘅的身边。
阿蘅直直地盯着老妇的脸,扶着阿九的手臂勉强站起来,“现在,您可愿意把一切说出来了?”
“您究竟要做什么,不仅要用岛上的人命做赌注,现在还惦记上临安府的百姓。”
第77章 成为真正的神
老妇让暖烟看护其他的孩子,然后孤身一人来到岩洞内。阿蘅和阿九已经等候多时,见老妇坐在火塘前,二人不由自主拘谨起来。
老妇说:你们两个别那么紧张。我不是来跟你们辞行的。”
阿蘅等了一夜,她的眼皮底下浮着淡青的倦色,夜里醒过三次,每次起身去洞口看过又回来。从刘公公离开后,她就一直等着老妇开口。她知道老妇一定会来,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说什么话。现在人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阿九先开口:“您白天让刘公公把鱼带走……那鱼到底怎么回事?”
老妇把两只手伸到火塘上方,翻来覆去地烤指节。一开口全是对问题的不屑。“不是你们说的吗?那鱼是过龙兵,动了是要遭天谴的。”
阿蘅皱眉:“ 您明知道还……”
老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然我怎么扶你上去?你说了不能吃,现在他们不听话非要嘴馋。如果他们腹痛如绞、浑身浮肿、高热不退,你想想,他们会是相信我这个神叨古怪的老婆子,还是更愿意相信能呼风唤雨,数次拯救这岛的神女。我啊……在那几条鱼身上做了手脚。不管是谁,吃了那鱼肉,十天之内必中招,看着就跟染了瘟病。”
阿蘅问:“动手脚?用药?”
老妇的目光直直地迎着阿蘅,瞳孔在火光里深到看不见底,“你忘了,你见过的,我摸那鱼尾,我是在施术。”
阿蘅和阿九对视一眼。两个人自然是不信的。
老妇也知道他们不信,只继续说:“我让刘公公把鱼带走,故意让他把祸水引到临安府去。无论是谁吃了那肉,十日内自然会有人病倒。当然,如果能进那些官老爷的肚子,是最好的,让其他百姓吃到,算他们倒霉。到时候刘公公就会想起我今日说的话,会想起你阿蘅是‘神女’。他会再来找你,问你这是什么征兆,该怎么办?”
阿蘅声音发紧:“您让我……预测这件事?”
“不是预测。是让你‘说中’。等你算出天谴将至,等那些鱼肉果然应验,你从此在刘公公面前,在官家面前,就是看得见天机的人。到时候,他不敢再拿岛上人的命要挟你。他想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万一得罪了神女,老天爷会不会降罪于他。”
阿九觉得这话不对。他手臂横过阿蘅身前。“那不就走了司天监的老路了?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阿蘅身陷险境。”
老妇白他一眼。“我知道你疼婆娘,至少今夜收敛些,且听我说完。”
阿九也觉得自己心急了,只好闭嘴,但眼里总闷着一股随时就要发作的气势。
阿蘅问:“您谋划了多久?”
老妇答:“你上岛那天,我就开始想。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该接我的位置。你有眼见,有胆量,有善心,还够硬气。缺的只是名分和手段。名分我给你挣,手段你自己学。”
阿蘅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阿九见她迟疑,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捏一下。阿蘅回神,见老妇和阿九同时把自己望着。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血都热了,从头到脚,仿佛现在外面不是天寒地冻,而是夏至的前夜。他们身处一种即将拉开最炽热的鸟鸣蝉叫之声前的最后寂静里。
老妇从怀里掏出那只常用的水碗。她把碗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你问过我,水碗里到底能看见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在这岛上活过二十七年,海边那些事,潮什么时候涨、风什么时候变、鱼什么时候来,我闭着眼都知道。水碗不是我的眼睛,是我让人闭嘴的工具。别人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指指碗,他们就不好再问了。”
“我那套东西,是跟我娘学的。我娘在村里替人看天。我那套祭天、祭海、祭亡魂的法子,从小时候就刻在骨头里。这些年我没敢用,因为用了就会被人当神仙,当了神仙就会被架上祭台。所以我一直藏着,直到你来。”
老妇的目光从水碗上移开,落在阿蘅脸上。这目光里忽然没有之前的锐利,只剩老兽收拢爪子后露出底下柔软而疲惫的东西。
“我要你学的,不是怎么骗人。是怎么让人信你、服你、怕你、也敬你。你师父司天监教你看天看海,我教你做神女。从今往后,你在岛上站着的,不是阿蘅这个人,是‘天选的人’这个身份。”
这些话落在阿蘅耳边,她却感受到从心底深处漂浮上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愿承认的东西。“您选中了我,这样自顾自地决定,可曾问我意见?”
老妇握住她另一只手,目不斜视,连声音都变低了。“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那个不爱出岩洞的克夫女。如果我不帮你,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你以为做这些事,别人问过我的意见?这就是命,人各有命,要么这样活下去,要么去死,你选哪一个?”
阿蘅望着这只箍住自己的手,力道不大,她可以轻轻松松挣脱。
但究竟要不要挣脱?
阿蘅沉默了。
她现在思绪乱得很。从前她只觉得老妇神神叨叨的,虽然说过许多不着边际的话,但近些日子,她那些如同神明上身的预测越来越准。尤其是被这两颗被沙砾摩擦得毫无光泽的眼睛直视,她根本无处遁形。
老妇逼得紧,阿蘅强撑住最后的气力,“容我今夜考虑。”
说罢,老妇再没说什么。她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岩洞。阿九不放心,搀扶老妇回木棚子,暖烟正带着几个小孩围坐在火边烤番薯,孩子们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阿九确认暖烟和那几个新来的孩子们相处得不错也放心下来。
等他回到岩洞时,把酷寒关在门外。
阿蘅仍坐在火塘前,阿九走到身后把她抱住,轻轻抱怨:“你一整日都没陪我了。”
撒娇的鼻音从胸腔里传到她脊背上,弄得人皮肤痒痒的。
她的嘴角弯下。“我们一整日都待在一起,我又不会真的听话离开,你担心什么?”
身后的人浑身一僵,阿九走到阿蘅面前,蹲在地上望她。“今日那公公和你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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