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倘若当初他们没被抱错,阿九会不会也长成和两个兄长一样的混蛋,或者……他陈子斌有兄弟姐妹十一个,一家人和乐融融,考取功名,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再干脆些,阿九依然善良端正,和阿蘅早早恩爱一生。他,为了和十一个兄弟姐妹争夺爹娘的爱,再做弑亲的勾当,会如何?
只是一切已经发生,什么倘若,如果。都不及向前看来得实在。
陈子斌自嘲轻叹,跟上前面的小夫妻。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阿蘅往海边望去——
一艘船正缓缓靠岸。
船身漆着明黄色的漆,吃水不深,桅杆上的旗在风里展开。还是那面旗,还是那个颜色,比上一回见到的还要亮一些。
船还没靠岸,船头的刘公公惊呼:“哪来这么多巨鱼!”
这些搁浅的巨鱼横七竖八地堵住航道。船头站着几个人影朝岸边张望片刻,无奈之下,一艘小舢板从大船侧舷放下来,两个人划桨,载着那位公公慢慢靠岸。刘公公站稳后回头去看身后那些横在沙滩上的巨鱼,眼睛闪亮。
“这真是好东西!”刘公公赶紧招呼随从:“找几个人来,捆几头大的带走。外面正缺这个。”
阿蘅站在岸边,看刘公公怕血污脏了自己的朝靴,吩咐几个下人蹲下,再由人搀扶踩着他们的背走到干燥的地上。
他还没站稳,就听见阿蘅说:“公公,这些鱼不能带走。”
刘公公从上到下扫她一遍,脸上还是不紧不慢的。“哦?为何不可?”
“您可知这大鱼叫海鳅,是神物,是谪龙下界。吃了,动了可是要遭天谴的。”
“大胆!”身后一个随从厉声喊。
刘公公还没说话,猛地被身后吓得浑身抖一下。随从见惊着他,赶紧卑躬致歉。刘公公不予理会,他略抬手让随从后退,然后向前两步,打量那个鱼身缺了一大块的大鱼,冷笑。“这是什么,岛上可有人吃了这神物?看颜色,还没过去多久吧。”
阿蘅不慌乱,沉稳回答:“公公好眼力,岛上的确有一部分人吃了这鱼,所以……昨夜有人死了。”
“什么?”
阿蘅指了指陈子斌手里的铁锹。“我们刚从山上下来,把人一并埋在那里,公公可愿去确认?”
陈子斌和阿九听后同时看彼此一眼,他们隐隐知道阿蘅想做什么。
两人一同听阿蘅在前面和公公说话。阿九余光观察船上的动向,并未看见又把流民送上岛或是其他应该不应该送上来的东西,正暗自思忖公公来的意图。
刘公公挥动拂尘,“人既已入土,哪有强行打扰的,不必多行一举。”
阿蘅弓身行礼。“这鱼是海里的东西,搁浅是因为潮水和风向。我想大约是鱼肉腐坏才让人呕吐不止。我虽不信是天谴,但岛上的人信它,现在他们都捂着肚子说不舒服。公公您是替官家办事的人,这么大的物件有三只半,我们在岛上短这短那,本该请您裁夺把这些‘神物’带走,只是我更怕……若是让岛外的人吃了或者再遭些别的天谴,那就不好办了。”
阿蘅姿态谦卑,语气得宜。
刘公公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冻得微微发红,但仍然为保持体态,双手拢在身前。
这位公公模样倒是标致。阿蘅私下里听阿九提起过,只有皇帝身边最得势的一二把手才有资格着紫袍。他一双利眼看那些被剖开晾在礁石上的鱼块,又看阿蘅的脸。“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岛上的人安不安,不在几条鱼,在别的东西。”
阿蘅每说一句话就行礼一次,这次也是。“公公看得清楚,敢问这次来,需要民女做何事?”
刘公公看一圈其他人。“自然是有正事,不过这里人多,借一步说话。”
“是。”
阿蘅朝木屋方向做手势。刘公公吩咐其他人不必跟上来,他朝木屋走去。路过阿九和陈子斌时,阿九想一同跟上被刘公公止住。
刘公公笑。“你放心,我不会为难贵夫人。不过确实有要事相商,放心,不会太久。”
阿蘅也在路过阿九时轻轻拍他衣袖,示意自己无事。
二人走到木屋的正厅。
刘公公头不转,眼转,仔仔细细把屋里的陈设摆件全部观察一遍,点点头。“嗯,不错。我从外面看着就有体会,你把这岛照料得很好。我听说岛上新来了许多逃荒的难民?难得人多,你还能让他们行事井井有条。阿蘅夫人在这岛上屈才了。”
阿蘅语气与方才相比不变分毫,她任由房门大敞,仅站在门口。“大人是聪明人打哑谜,您不可能不知难民为何上岛?”
刘公公转过身来,看见阿蘅毫不畏惧直视自己,他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隔着距离,笑声送到门外那群被随从看管理起来的流民耳中,惹得他们纷纷侧目向室内看来。
刘公公说:“大胆。我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个小小民女,不恭敬反而言行无状?也不怕我回去禀告官家治你的罪。”
阿蘅也一点怕的意思也没有。“请公公见谅。民女生来粗鄙,一连两次承蒙皇恩,得到和公公说话的机会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望大人有大量。”
刘公公的目光追随阿蘅行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不再为难。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已经准备好的小木匣,放在桌上,请阿蘅拿过去。“阿蘅夫人,你是个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送人,也不是为了查案。”
阿蘅默默看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接话。
刘公公也不急,继续说:“天象异常,必有世殇,民心不应。圣上为了缓解灾情生出多少法子也不见上天垂怜。现在圣上走投无路,正在广纳贤人百士,挑来挑去不过是想要一个会看天、懂星象、能断吉凶的人。司天监活着的时候就是做这个的。他走了之后,朝廷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接替。你跟他学了这么久,又跟他一样住在这岛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阿蘅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刘公公重复一遍,把这几个字放进嘴里嚼一嚼,又吐出来。
“若是夫人不明白,那天下就没有更明白的人了。你帮司天监料理后事,又把岛上的奸佞除尽,还把这群流民全都招致麾下,分粮、看病、跟官府周旋,就连这群饥民也难不倒你。夫人,我看你是太清楚太明白。你比你师傅强,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明白,什么时候不该明白。这本事可比看天更难学。”
刘公公在屋内四处游走,一会儿看看这床上放的骨牌,一会儿拿起不知是谁做的手工雕件拿在手里把玩。姿态虽然比刚才放松些,但说话的语气似乎更稳了。
“圣上想要的东西,不是什么天机秘术。他只想要有个可靠的人能帮他看明白这天灾什么时候到头、什么时候能喘口气。你既然学了司天监的本事,就该知道这本事在宫里有多值钱。我今日来,可是替圣上请你的,你若是有别的心……我可好生劝你掂量掂量。”
阿蘅抬起眼看着他:“如果我不去呢?”
刘公公放下那个小物件,过一会儿,从鼻尖蹭出一个短音。“我记得,这岛上一共有四十九个吧。我可以让这四十九个人一个不少地好好活着。也可以让这四十九个人全部变成这岛上的肥料。”
阿蘅没有退缩。“他们上次想要一个无辜的女孩去祭天,就算后来是我去,大人你也看见了,可有多少人阻拦?既然他们不在乎我的命,我又何必在乎他们的?”
刘公公看看刚刚摸过木雕的手心,拍掉不存在得灰尘,又补一句。“好,那就不论他们,是我忘了,你还有另一个命门……他……现在是叫阿九,还是罪臣孟怀远之子孟辛晏?之前帮大理寺办过案,算是立过功的人。可立过功的人也一样会出事。出事的法子很多,不一定非得是明面上的。你也是聪明人,不用我细说。”
阿蘅的嘴唇动一下,过片刻才发出声来。“大人,看在我死也逃不了的份上,能否先让民女死个明白。”
公公转身时掀起身前的衣摆,露出紫袍内里衣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锦料绣文别致,只是不知为何会贴在身内。阿蘅不敢多看,全程低头。
公公从她的脸看到脚底,又从脚底向上,把注意力放在她发髻间的粉色玉簪上。他笑:“这玉簪的款式像是临安府才有的。定是你的阿九送你的?只怕价值不菲……可见你们二人情坚。若是真因此时而分隔,岂不是另一段化蝶悲事?”
阿蘅不语。
刘公公觉得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位,也不再纠缠,很久后才悠悠地:“想问什么你问吧。”
阿蘅问:“这里是流放岛,有重兵把守,寻常人不得擅入。那些饥民上岛……敢问可是上面的授意?”
刘公公微微眯眼,不答。
阿蘅又问:“大人好眼力好记性,想必岛上有什么人、什么物,有何不能说的、不能见光的东西,可是那日的矮胖子罪民将这岛上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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