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个时辰,阿九小睡醒来,先看见洞顶凹凸的石纹,然后是怀中人柔软的额发。看阿蘅在自己怀中睡得安稳,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
两个人的衣衫掉在地上,外衫和里衣纠缠成一团,无不提醒方才的火热。他隐约回味起自己掌心按在腰窝时阿蘅发出的那声轻喘,还有她指尖掐进他后背时留下的几道浅痕。不自觉地心情大好。
他怕阿蘅的肩头冷,刚把被子往上拉,怀中的人醒了,哼出一个极轻的音。阿九随即在她鼻尖上轻啄,“醒了。睡好了吗?”
阿蘅皱眉,在他身前蹭蹭。抱怨着:“没睡好。你让我好累。”
阿九想起两人最后一个交融的姿势,记忆里她跪伏在床褥上的背影,脊柱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汗珠沿着腰线滑落。
阿九的耳根烧起一片热,连脖子都泛粉。“下次,我轻点。”
阿蘅不语,抱他抱得更紧。
二人在床上一直温存到外面天色擦黑。简单梳洗,又将衣衫穿好。阿九非要替阿蘅拢好衣襟。她无法,只得享受阿九的侍奉。
偏偏他总是用最平淡的脸,手指似乎若有若无的在她身上撩火,直到阿九的指尖擦过她锁骨上那枚暗红的痕迹,两人看向彼此。
阿蘅故意冷下语气:“夫君体力甚好,爱妻满意,明日再议如何?”
阿九挑眉,语气无辜:“今夜不可以吗?”
阿蘅绷不住了,她踮脚尖,顶他下巴一下。“懂节制,方长久。夫君懂得的道理可比我多多了。”
阿九失笑。“未必,爱妻是要考状元的。”
越说越离谱,阿蘅抱怨说饿了,推他开门去洞外墙根底下拿屯粮进来煮饭。
阿九刚一开门就看见陈子斌从木屋里出来,隔着很远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
陈子斌声音嘶哑,冲他喊:“阿九!我娘……我娘她不行了!”
阿蘅听见后也走到洞口,看见陈子斌眼睛都红肿了。
两人来不及吃饭,往木屋那边赶。
老婆婆正靠在一张旧木床上。她的身形陷在被褥里,几乎看不出起伏。脸也比前一天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好像一口气没续上来的响动。
陈子斌跪在床前,想去握她那只手,手伸到半途又缩回来。
老婆婆似乎感应到来的人,缓缓睁开一条眼缝。那缝隙里透出一点浑浊的光,吃力地转向门口。落在门口的阿九身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孩……孩子……”
阿蘅悄悄出门外去找老郎中。走到外屋,看见老郎中呆坐在廊下。
阿蘅低声问:“郎中,老婆婆是怎么了?身体可还有救?”
老郎中叹气。“我们在上岛前曾经遇见过海上的风暴,她腿上被铁器划上。那伤口其实早该化脓,能撑到现在全靠老天爷慈悲。也别怨,是她自己逞强不肯说,连自己的儿子也不告诉。现在,晚了。就算是华佗再世,我记得你是她前媳妇?她也是个可怜人,送送吧,可别落得跟我一样后悔的下场。”
阿蘅回到里间,看见阿九和陈子斌一个站,一个蹲在床前,也不知老婆婆在看哪一个。她看见老婆婆拼命喘息的脸,想起那一夜,陈子斌和阿九单独说话,自己被老婆婆叫住,说想拜托自己好生照顾阿九。
如果老婆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提前交代后事,一切便合起来。
人之将死,生前的恩恩怨怨,若非涉及大恶大错,都该抹平。
阿九回头找阿蘅,看见她对自己摇摇头,他眼底的光暗一瞬。也确定此事的严重性。再见那只伸向自己不罢休的手指,他迟疑不过一息,还是轻轻握住老婆婆的手。
“……您放心的去吧。”阿九说。
陈子斌看向两个人交叠的手出神,如果可以,他很想眼不见为净,但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养了他二十几年啊……他怎能把这恩情说放下就放下!
陈子斌死死咬住嘴唇,杵在床头。
老婆婆的嘴张得更大些。她下颌费力地往下拉,露出空空的口腔和几颗松动的牙,很久后才费力说出一句不完整的话:“……孩子,你能……你能……娘对不住……叫一声……就叫……”
阿九犹豫了,片刻也可能是半晌,双唇也止不住颤抖,最后还是竭尽全力发出一个极轻的字——
“娘。”
那个字一出口,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老婆婆冰凉的手不自觉加些力。
老婆婆干瘦的身子在刹那间绷到最直,脸上那层干裂的皮被牵扯着裂开几道细纹,渗出一粒浑浊的泪珠。她用力偏过头,目光落在陈子斌身上,将他也叫过来。
两人蹲在床边,一人握住老婆婆的一只手,四只手叠在一起,老的枯瘦,小的粗糙,体温交缠。三个人谁也不愿意先放开谁。
突然,还没等阿九和陈子斌反应过来,听见老婆婆用最大的力气喊出:“好,好!”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那股回光返照的力气,震得木屋的板壁都在嗡鸣。然后那口气松了,老婆婆的手也松了,整个人缓缓落回床上。
一片枯叶叶子落回土里。
陈子斌哭了一天一夜。
哭声从最初的嘶吼渐渐变成闷在枕头里的呜咽,到最后只剩下肩膀的抽动。
自从他有记忆起,无时无刻不在埋怨娘亲宠爱两个哥哥。他并不知道是血缘的缘故,一心只认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出色。小时候上学堂,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每日温习功课,和教书先生辩论得有来有回。老先生说他有天资,说让去考学。
娘亲说家里拿不出路费盘缠,就把此事搁置了。那天他躲在柴房后面,看见娘亲把攒了半年的铜板数了又数,最终还是放回箱底,转手给二哥去买新靴。
再后来,爹娘商议要给大哥陈子良娶亲,一家五口人,没人不知道陈子斌对那位叫阿蘅的小姑娘心仪,但他是老三,没有资格违抗。他记得那天晚饭时,他低头扒饭,筷子戳进碗底,发出咯咯的声响,但没人看他一眼。
后来阿蘅又嫁给二哥遭罪。
他心里气啊,凭什么又爱争又爱抢的混货就能做一家之主,又是妻又是妾,偶尔脾气上来还会对娘动手。他曾亲眼撞见过二哥把娘亲推倒在灶台边,娘亲额头都磕破了,却只说“你二哥也是心里烦”。
他恨,恨二哥不孝顺,更恨娘亲即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仍要护着二哥。
至于自己对阿蘅的感情,陈子斌也说不清楚。或许因为她是自己童年时看见的唯一的干净的白,也或许像阿九说得那样,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怨恨找一个替罪的借口。
陈子斌此后只握在床上,一蹶不振。
两只眼睛的泪早已流尽,但是娘亲临终前留给他最后的眼神永远刻在他脑子里。那个眼神里没有偏爱,没有愧疚,但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像一整片月光铺下来,把他从头到脚裹住。
娘……娘啊……但凡你还顾及些母子情份,何苦把不舍的眼神留给我?让我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真真就这样半生不死的活一辈子?
他眼眶又烫起来,却没有新的泪能流,只剩下干涩的疼。
陈子斌躲在被子里,忽地眼前骤亮,光刺得他眼痛,他抬手挡一下,指缝间漏进来的白光晃得他头晕。和缓片刻发现是阿九把他的被子掀开了。
阿九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任凭陈子斌无论怎样甩开,阿九也不放手,他说:“你若不跟我去,就真是不孝子。”
陈子斌听见这话不满,但还是由着他把自己往外拉。
第76章 以君命要挟借助神女之力
阿九把陈子斌拉到埋葬他二哥的后山上。
娘亲的坟头挨着陈子辰那座土包,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陈子斌看见阿蘅站在两座坟之间。
“你们……”
阿九把阿蘅挡在身后,只有这动作才能让他安心些。他把铁锹递给陈子斌,说:“你是她儿子,理应把她送回到该送的地方。”
陈子斌盯着那把铁锹和握在铁锹上的手,“那你呢?”
“我?”阿九轻笑,“我是怀安村阿九,不过喜欢到处帮人。”
阿九,不是陈子斌。
陈子斌,不是阿九。
陈子斌想得头昏,何苦呢,到头来他们都逃不过一个死字,现在两家人只剩下他和阿九两个人,又不是天子传位需要血统纯正,何苦记挂些究竟谁是谁的儿子的杂事。再如何,前半辈子也混过去了,既然已经出走半生,何须回头?
陈子斌犹豫半日后开始一下借一下的铲土填埋。等陈子斌填好坟,阿九把新坟的土拍实,又在上面压几块石头。
两座坟之间有些许空白。那空白不过两步宽,却好像隔着一辈子。这片空白里有二十多年的账,有人用一辈子也没填满,有人只用一滴血就换了位置。
陈子斌见阿蘅和阿九在前面走,他们时不时看看对方脚下,时而牵手走过湿滑的石路。这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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