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并不觉得世上有鬼神,不过身边人从来都如此做,找不出驳斥的理由,也就顺从了。


    阿蘅没想到自己再不信,碰上老妇这样的人,她也不得不妥协。


    万一,这些东西真和什么不知名的神秘扯在一起,她不能冒险让阿九,还有暖烟他们也陷入危险。


    阿九见阿蘅和老妇的行动古怪,也走上前去劝阻。“我知道大家见到鱼肉高兴,但先别急着吃。你们平心而论,阿蘅哪一次不是为了岛上的人能活命,哪一次不是能救就救了。我信阿蘅,你们也该相信。”


    有人大喊:“拉倒吧!她是你婆娘,你这个混小子一见到好看的姑娘魂都丢了,我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反她呀!”


    另一人帮腔:“可不!阿九呀,我知道你护着阿蘅,但也不是只有阿蘅是渔女,这东西我们见过!一头比得过五十只年猪,也不是年年能赶上的好事!你也别闲着了,你力气大,帮帮我们呗!”


    “啊?”阿九懵了正要走上前再去劝说,突然被从另一侧传来一声喝止。


    老妇大喊:“都别动。”


    老妇拄拐慢悠悠走过来,扫过那些被剖开的鱼和满地的血水。她把柴火棍戳进地里:“这些鱼……能吃。”


    阿蘅看向老妇。


    有人笑:“可不!还得是老人言!这鱼搁浅是老天爷赏饭,不吃等着饿死?”


    阿蘅更着急。“不能吃!这些不是寻常的鱼。你们看这鱼皮黑的,还有眼睛后面的道口,小鱼可没有,就连腥味也和小鱼的不一样。吃了它,有灾病。这岛上一共就那么多救人的草药,冬天可长不出救人命的新东西。如果现有的药不够,不全都是找死吗!”


    一个人瘪嘴。“大点火煮烂烂的不就好了。大鱼小鱼都是鱼,有啥区别?”


    有人踹一下那几块肥大的肉,肉块晃了晃,断面渗出一股暗红色的汁液。


    “老天爷的赏赐,他知道我们受苦,大发慈悲呢!得留下几个老百姓活命啊,不然谁供他!岛外边都已经疯了,不是你和那个老太婆昨夜说的吗?外面又开始吃人了!我们现在得这么大块肉,不仅该吃,还得把鱼骨头留下来建房子!你们说是不是呀!”


    人群中响起几声赞同。


    圆脸寡妇听见吞口口水,赶紧走到那巨鱼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我听我奶奶说过。那年邻村也有大鱼上岸,有人割肉吃了。后来那户人家三个月里死绝了,一个都不剩,你们不怕吗?”


    她的话让一些人犹豫片刻,那几个拿刀的人看着满手鲜血,忽然醒神。但是他们看见彼此面黄肌瘦的脸,心一横——


    “阿蘅,阿九,暖烟还有圆脸的。我们知道你们胆子小,也知道你们心中有自己的敬畏。可我不信这些,既然是冲上岛的,那就是馈赠。哪里分什么大小鱼。如果岛上的粮食真的够,昨天也不会有人想偷,现在好不容易有口肉吃比什么都实在。海神真要降罪,让他冲我来。”


    阿蘅还想再说点什么,被老妇拦住。


    几个不打算分食的人被人用“眼不见为净”的理由催促着回到木屋里。阿大本来要留下,被圆脸寡妇呵斥一句,吓得他赶紧跑回屋里去。


    阿九怕门口的风冷,让阿蘅坐在长桌里侧。他给阿蘅捂手,一边悄悄观察她的脸色。“阿蘅,你还好吗?神鬼之事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就算真有想来也是为了岛上的人活下去赏的。”


    阿蘅说:“你知道我不信神鬼之说。这鱼来的蹊跷,如果海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凡人吃了,不对付死了怎么办”


    如果是地上的不知名的瓜果,阿九倒还说的上嘴,只是这海里的东西他实在不知。“我们日日都吃海鱼,想来也无妨?都说鲲鹏神圣,不过到底是文人诗里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阿蘅还想说些什么,看见老妇走进门,她不慌不忙地把裙子上的沙土都拍掉。


    阿蘅心里的火秒窜起,直接走到面前。“您刚刚做了什么?”


    老妇神色淡淡。“我做了什么?”


    “您跪在那鱼尾旁,低声说了许多的话,还有昨夜说我是主角。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我念在您几次出手帮我,走到今天我们相安无事,一起活下去不好吗?您还想做什么?”


    老妇反笑。“你方才说你不信鬼神,现在又急着问我,劝我。阿蘅,你也意识到了吧?你逃不掉的。”


    阿蘅双唇紧闭,不再说话。


    阿九夹在中间,听来听去更是迷茫。他想清楚阿蘅,这些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几次想插嘴,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要么气氛不对,要么时间不对,总是得不到结果,最后只能坐在一旁守着。


    木屋内零星坐着些人,他们时不时留意岸上那群人热情的吆喝,还有灶房那边传来些许声响。


    不一会,从灶房那边传来一阵鱼香。


    这些馋嘴的人到底把阿蘅的话听进去。他们把鱼块被切碎扔进锅里,和糙米、干姜一起煮到糜烂。鲜味从灶房里飘出来,比任何一顿饭都香。几个最先动手的流民端着碗蹲在廊下,呼噜呼噜地喝粥。有人看一眼还在灶房门口犹豫的人,招呼一声:“来啊!味道好着呢!”


    阿蘅听不下去,准备回岩洞里。阿九跟在她后面。


    有人端着粥碗四处走动,好心分给还没吃上的人。一个贪嘴的流民拉住路过的阿九,把粥端到他面前:“阿九,你也来一碗!可鲜了!”


    “我不喝。”


    那人说,“急啥。我还没说呢,这鱼粥啊不是刚才那大鱼的。是昨天喝剩下的,没有多余的碗来盛,浪费更可惜,我想拜托你喝掉,我好去要新的。”


    阿九听他如此说,三两口把一整碗喝完,道谢一声就跑回岩洞里了。


    回岩洞后,阿九看见阿蘅站在那排装草药的抽柜前,她背对门口,手指在药格里翻弄却半天没取出一味。


    他直接从身后抱住阿蘅。“阿蘅,那鱼到底怎么了,你可不能骗我。”


    过了半晌,阿蘅才转过身来。


    “阿九,我不信鬼神,但是我害怕。从前从没有过大鱼上岛的事,现在忽然出现,我怕是我们触怒了些不该有的东西。比如……我帮忙瞒下老郎中手里有两条人命的事……”


    阿蘅的眼里全是慌乱,一直在摇头。她的发簪松了,一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阿九唤她几次无果,只能捧起阿蘅的脸。


    “阿蘅,你看看我。听我说,那些大鱼不过是顺应海流来的,和昨夜的事毫无关系。”


    阿蘅喃喃。“顺应海流?”


    “嗯。你比我懂得多些。难道不是吗?既然岛外面天灾人祸连连,他们都知道这座岛反而是一块可以庇护的宝地,那些大鱼也是这样想的。这两件事毫无瓜葛,况且,你保住老郎中是为了岛上的人,你做的很对。”


    阿蘅仍不敢相信。“可是他们把肉吃了……阿九,你知道老妇这个人的,很多事情她都猜中了,万一这一次其他人吃了肉,有病痛,那我还怎么担得起岛上的话事人?”


    阿九眉眼软下去。他把阿蘅抱在怀中,用手掌轻拍她后背安抚。“你忘了,你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不是奴仆,是自由的人。倘若真的出了问题,也不是你的过错。最重要的,是我、暖烟、阿大,我们都没吃下,你想守护的人都还在。”


    阿九想了又想,手臂从她腿下伸过,直接将阿蘅抱起来走到床边。这动作突如其来,阿蘅只能尽力搂住他脖颈这跟浮木。她的手臂环过他后颈时,指尖擦过他耳后的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床板发出一声轻响,稻草垫子微微下陷。


    阿九将她放在床上,“你昨夜睡得晚,今天又醒得早。太累了,现在需要再睡片刻。”


    “我没……”阿蘅被他强行按回床上,虽然力气有点大,但还算轻柔。她两只眼静静看阿九给自己将发髻放下,把外衣脱去。这些动作他日日都做,但都不及此刻让她倍感安心。


    就在阿九帮她把被子掖好时,阿蘅拉住他的手,“陪我。”


    “好。”阿九浅笑,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一大一小两只重新躺回被子里,安静不过片刻,阿九在她额尖留下滴水般的吻碰。


    阿蘅抬眼看他,还用躲在被子里的手拱他手臂一下。阿九立刻就看出她的心思,微微弓身,在她唇上停留得久些,再久些。


    唇瓣相贴时,能尝到她唇上的咸涩。不知是海风的盐还是未干的泪。阿九的手掌在被子游走探入,覆上她肩头光滑的皮肤,指腹下的体温微微发烫。


    两人交缠的呼吸变得潮湿而急促,被角被蹭开一角,露出她锁骨上一小片淡粉的痕迹。


    两个人再不理会岸上的事,无论谁感叹那条大鱼足够百余人分的笑声在岛上扩散开,洞内只有两抹互相琢弄的身躯紧紧缠绕。


    她脚踝勾住他小腿,他手臂环过她腰背,两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融成一团剪影。就连天边短暂出现过几缕太阳光也没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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