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失笑。“所以说人不能做坏事,只要做一件总要用无数的谎来圆,提心吊胆一辈子,最后还是逃不掉这样的下场。我认命了,你们要把我押去见官府,还是跟那个死了的岛民刘三一样,我都认。”
阿九也不知道该如何做,白日他被阿蘅拉回岩洞里,从她那里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和阿蘅商议了演出这场戏。
按照原本的计划,只有阿蘅一人被吓得精神失常,闹着要跳进海里,可是他们说了那半日都不见老郎中有什么动静,他也不知道怎的,总觉得距离事实揭露还差最后一道门槛,而这门槛刻着的是他阿九的名字。
所以当时他才会把阿蘅松开,也装作要走进海里面。
至于阿蘅对老郎中是如何打算的,他并不知。
老郎中一开始有被拆穿后的惊惧,但将压在心底的恨与愧全部倾倒而出后,他不仅平静下来,还有些司天监死之前的坦荡。
阿蘅沉默片刻,给阿九使个眼色,让他把老郎中搀起来。
老郎中难掩惊讶,站定后听见阿蘅说:“那男人正如我告诉其他人的,他是自尽,至于理由,我们不知道。外面天下大乱,就连官府乱不乱我们都不知道,更别提上次负责押送流民的衙役现在他的骨灰还在那座烧毁的祭台上,无人照看。”
老郎中花半晌消化这番话,许久后才颤颤巍巍地问:“我和你无恩无贿,你为何要救我?”
阿蘅望向那片早已熄灭灯亮的木屋。
她没有回答,但老郎中仍然看出她的意图来。
老郎中冷笑。“你今晚设这个局很聪明。我原以为你是个矜持的,竟也能为了把我这个老犯人就出来演得活脱脱的神智失常。若不是我不了解你的为人,只怕不用等到阿九演,我就全招了。只是……你护着岛上的人,替他们出头,给他们分粮分药,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拢在自己手心里。可你想过没有——你拢得住他们的命,拢得住他们的恶吗?”
老郎中继续说:“这座岛上的人,哪个手上没沾过血?你是没亲手杀人,可你看见过的那些、你替他们遮掩过的那些、你选择不说的那些。它们一样会找到你身上来。你以为你替他们挡了灾,他们就会感激你?感激过了,日子照过。你太天真了,阿蘅。太天真的人,迟早要遭天谴。”
阿蘅沉默。
她何尝不知道人性。就是因为知道人性,所以才会在祭天时主动站出来,也知道只要涉及生死,她那命里带煞、嫁一个克一个的谶语总归是要害死自己的。可是,如果放任他们在岛上生死由命,很难保证不会有一天危及到她和阿九,甚至暖烟和老妇也会被殃及。
阿蘅感觉自己身后永远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自己。把自己推向哪里?她不清楚,但她愿意在这条路上再走远些。
阿蘅没说话,她身边的两个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也能明白。
沙子粘着冰,脚踩在上面酥脆得很。三人无言的时刻里,从身后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夹杂较轻的触地声。
阿蘅一回头看见老妇杵着柴火棍走来。月光照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老妇的面色又黑又白,连海上那片被阿蘅搓出来的鬼影看了也要甘拜下风。
老妇眯着眼,先瞧瞧老郎中,又看阿九片刻,最后发出一声嗬对阿蘅。“今天真是热闹。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消食?还是也想学昨天那个男人偷存粮?”
老郎中不语。他昨夜在忙着对那亡魂吐露真心话泄愤,并不知道还有偷存粮的事,不过倒也不意外,正好呼应他方才那句“拢得住他们的恶”这句。
阿蘅正想找理由解释,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只见老妇摆手,“我都知道。”
老妇对老郎中扭脸过来。“阿蘅心地善良,救你虽然也有为岛上的私心,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你不是恶人。你倒也不必专门挑些她不爱听的说。”
接着,她又面向阿蘅。“这郎中说的话也在理。岛上的人,不是你救几次就能变好的。你替他们出头,他们感激你一时,转过头来照样做他们的恶。你能管住他们的手,管不住他们的心。司天监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躲进他那间小木棚子里,什么都不管。可你不行,你——”
老妇的一侧唇角牵动。
“你躲不掉。从你把那几张老鼠皮扔进火里,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架在这座岛上。你替他们扛的每一件事,都在这座岛上生了根。现在根已经扎深,你想拔也拔不出来。”
老妇说得神秘,却又不肯把话挑明。
离开十余步,这次倒是破天荒留下一句像神明上身般,匆匆给阿蘅留下一句警语:“快些回去睡吧,明日有神仙要来,你可是主角。”
第75章 美味的天谴
阿蘅也不知道老妇是如何获知神物降临的消息。她和阿九赶到岸边时,沙滩上人满为患,但再多人都挡不住他们身后那群庞然大物。
退潮后的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条大鱼,每一条的高度都比两个人叠站在一起还要高,最长的粗略测算约有五十余丈。深黑色的鱼身,没有鳞片,表面似乎还挂着深海里的黏液,鱼头像猛地被截断的悬崖。这大物叫海鳅,是深海里的东西,就连渔民也不常见。
有人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木棍去戳鱼身子,见这鱼死透了,也不翻滚,兴奋得跳脚直接用手去摸滑溜溜的鱼身。
“老天爷开眼了!”一个中年流民激动得直搓手,围着最大的鱼悠悠跑两圈,上蹿下跳。“这肉!够咱们过冬啦!不对,明年冬天也不用愁啦!”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还有人已经跑回灶房去取刀。
阿九只在书里听过这东西。书里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翼若垂天之云。这大鱼会不会是从神仙逍遥的极乐之地来的?他们这群凡夫俗子如何能见得?阿九仰头望那鱼背,只觉得这鱼和这座岛一样,都是座卧倒的山脊。
阿九听见那群人吆喝着就要拿手上肉刺大小的刀去庖解那巨物。他一想到这东西只怕能养活四中之一的临安府城人就高兴。于是兴致勃勃地靠近到阿蘅身边。
“阿蘅,你知道这鱼叫什么吗?昨夜老妇说今天有神仙,他们就真的来了。太好了,再也不用为今年过冬发愁……”
一回头,他没在阿蘅脸上看见喜悦,倒是看出她唇齿抖动……
“阿蘅,这鱼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蘅自顾自摇头,她的身体下意识后退。“这,得赶快,否则不能吃!老妇呢?千万要看住她……”
她来回张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回眸在鱼尾找到跪地抚摸鱼身的老妇。赶紧小跑到老妇面前。“您…… 这是……”
老妇仿佛没有听见她在说话,嘴里念叨半晌,然后睁开浑浊的眼看阿蘅。“你来晚了。”
阿蘅咬唇,“您!”
老妇和阿蘅彼互望片刻,两道目光在空中交锋。
周围越热闹,他们的沉默越加震耳欲聋。
阿九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刚走过来就看见阿蘅又跑开,冲到那群正在庖解的男人身边。
阿蘅急得大喊:“别切了,别切了!这鱼不能吃!海里不明不白,昨夜还没出现的东西,今早就有了,难道你们不疑心这鱼肉不好吗?”
有人不乐意了,招呼阿大进屋拿梯子出来。那人说:“阿蘅啊,我们谅你几次救我们,但你也不是无所不知。这分明是神仙看在我们这群可怜人在岛上无依无靠,下旨让我们顺利过冬的!”
阿大拿梯子出来看见大家僵持不下,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他眼睛迷了路,在阿蘅和那群男人之间来回跳。最后,只能在那位急赤白脸大哥的催促下,把梯子架在鱼身上,然后另拿砍柴用的大刀上去就是一下。
血味在晨风里散开,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那几个男人把鱼身切成大块,一块一块码在岸边干净的礁石上。刀起刀落,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沙子上被潮水冲散。
陆续有人加入,各自挑了趁手兵器开始动手。沙滩上很快就铺满被剖开的鱼块,白的肉红的血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混乱过后,阿蘅蹲下来,看一地刚宰杀的湿漉漉的肉块,犹如再次看见小时候爹娘为了安抚苦恼的弟弟,把她养的小兔小狗切了的画面。
她也不知道,这海鳅长成庞然大物需要多久,会不会也有爹娘担心。是,活命是第一位的,她原不该伤春悲秋,可是这次不一样,尤其是在昨夜老妇留给她那句“神仙上岛,她是主角”的谶语。
阿蘅伸手压按半块早已凉透的鱼肉。鱼皮冰凉,底下绷得很紧。她偏过头,和那条鱼的眼睛对上视线。鱼眼睛已经蒙过一层白翳,透过那层灰白,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时候,阿蘅陪爹出海,见过几次大鱼。
爹说这海鳅是东海龙王的保驾大臣,是龙兵统帅,在她的家乡有个极其亲切的称呼,叫“过龙兵”。如果要是在出海途中遇见,是要紧急避让并焚香烧纸,向海里撒大米、馒头之类的食物,以祈求平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