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走到昨夜偷吃的男人面前问:“是你发现的?周围可有什么异常?”


    男人慢半拍,才摇头,“你们让我砍柴,我就老老实实的来了。我睡得迷瞪,这里雪又厚,哪成想这是个人呀!一斧子下去,那个脑袋滚远了,哎呀呀!吓得我都要尿裤子了!周围……啥也没有啊?连一个脚印也没瞅见。”


    阿蘅又走到那个缺了脑袋的身子面前。


    阿九还想拦,这次阿蘅执意。只见阿蘅面色平淡,没有一点怕的意思,摸那死男人的手和摸一条鱼毫无差别。阿蘅担心吓到旁人,轻轻掀开布料的一角去看脖颈上的砍痕,同时问所有人:“今夜你们谁跟他待在一起过?”


    其他人互相看彼此,却无人回答。


    一个比暖烟略大几岁的小郎说:“我见过!”


    众人瞧他。


    “大概……是吃过午饭没多久,大家都在木屋里休息,我出去小解,看见他一个人往后山去了。”


    阿九问:“当时所有人都在屋子里?”


    “啊?要不是困极了,我在外面站着都能睡着!所以也记不清了……”


    这线索实在无用。


    阿蘅的视线重新落在男人身下的雪面平整,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尸体的身子冻得坚挺,根本掰不动,阿蘅不得已坐在地上去看男人的鞋底。她从鞋底脚后跟的位置捏下一片细小的东西,仔细瞧半天。忽然意识到什么,背身把那东西用随身带的帕子包好,然后直起身,面上什么也没露。


    阿蘅回到人群中间:“这男人是不想活,把自己冻死的。今日天气实在困难,按照这小郎说得,这男人出门还不到一日冻得冷脆也算合理。就算岛上有老郎中在,但架不住要是都病了,驱寒散的汤药不够,大家无事还是尽量呆在屋子里吧。”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自尽的?”


    阿蘅说:“周围如此干净,就算是大内高手也做不到在软雪上腾空。若不是自尽,便是神鬼来收人。”


    那人顿时缩脖子瞧瞧四周。“哎呀!那还是赶紧回去吧!”


    众人一听赶紧推搡着回屋子里。他们在这里站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手脚冰冷,甚至连眉毛和头发上都结上细细的雪。为这么一个“刘三转世”的混魔王实在没必要。左不过天冷,也没有杂味,等好天气或者柴火不够再腾挪,不也算造福众生?


    人群散去,阿九走到阿蘅身边,低声问:“阿蘅,你刚说的果真?”


    阿蘅没回答,紧着把他拉回岩洞。


    入夜后,阿九急匆匆去木屋敲门。


    “郎中!郎中先生可在?”


    大家都已安歇,忽然被吵醒都哼唧唧翻身继续睡,唯有那位老郎中的床铺上有一个小碗,碗里燃着一根浸着油的细绳,旁边还有一本翻烂的小书。


    老郎中捏着胡须,不耐烦:“大晚上的,何事吵闹?”


    阿九叫那位郎中跟自己往岩洞方向走,一路搀扶一路解释:“内人今日自从看过那男人的尸体后百般不适,现在高热不止,还在说胡话。郎中您快随我去瞧瞧吧!”


    老郎中答应连连。“高热?她可曾碰过什么东西?”


    “不曾碰过啊。我内人身子一向康健,先生为何如此问?”


    “不过例行问问。”


    一路上老郎中又问过其他几个问题,阿九都答了。二人说了一路,正要穿过岩洞,只见从里面钻出一个人影,从他们面前跑过。


    “阿蘅!”阿九看清那人的背影赶紧追上去。


    老郎中也慌了,慢半拍跟上去。


    阿蘅嘴里嘟嘟囔囔,直直冲到岸边,就在即将淌进混着冰渣的海水时,忽然被阿九从身后抱住。


    “阿蘅,你怎么了阿蘅!别吓我呀!你看见什么了!”


    阿蘅张开手臂大喊:“放开我,那男人要来锁我的命!我得去找司天监为我做主!”


    “司天监已经死了!”


    “就是因为他死了啊!这男人分明是自尽的,非要怨我他是被人害死的!”


    老郎中赶到时发现阿蘅的脸上全是眼泪和碎发,她面色绯红,双目涣散,朝海面上张开双臂。他吓坏了,赶紧问阿九:“这……这……”


    阿蘅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对老郎中露出一个极其悲伤的笑。“郎中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郎中攥紧他随身携带的小药箱,两片薄薄的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我……我……”


    阿蘅见他迟疑,再扭脸就要朝海里跑去。还没走一步,忽然全身僵直,她指着海面上的蓝光惊呼:“鬼!他!他来锁我的命了!”


    阿蘅虽然瘦弱,但日积月累的劳作让她浑身结实,骨头硌在阿九身上,他眉头紧锁强忍住疼把阿蘅紧紧抱在怀里。“阿蘅,不怕了!你没错,你受苦太多了!别这样……”


    阿蘅哭得更惨,她的声音像被拼命撕扯过。“为什么!苍天!我不过是个连姓氏都要去婆家借的渔女,我勤勤恳恳半生,为何偏要让我生不如死!”


    阿九听见后心里一紧。他分不清这句是计划好的,还是阿蘅自己真的想问。


    “阿蘅……”


    阿蘅继续哭喊:“老先生!你快把我带走啊!我不过想多救些人想让大家活下去罢了!那个人……那个人是别人杀死的,但是我不能说啊!他有罪,他该死!但是为何要折磨我一个两手干净的无辜人!”


    阿蘅将所有的苦与痛对那看不见的虚幻蓝影倾泻,这话落在其他人耳中不免动容。就连身后的阿九也渐渐失去力气。阿蘅感觉拦在自己身后的手渐渐松开,她眼底划过一丝疑惑,接着,她的腰被阿九放开了。


    阿九说:“阿蘅,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这个做夫君的无能!既然那男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不找出凶手一天,你就要痛苦一日,不如我去找那海里的冤死鬼,我替你!”


    说罢,阿九就要踏入海水里。


    “慢着——”


    老郎中扔下药箱,扑通一声跪地。


    他闭上双眼,由着身体里的气化作白雾从七窍流出飘散,然后将最后的东西挤压出来:“是我!是我杀了他!”


    阿蘅和阿九双双站稳脚步。


    二人对视一眼,刚才流窜在他们之间的激动完全消弭,甚至不曾出现过。


    阿蘅走到老郎中面前,“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杀人可是死罪。”


    老郎中全身绷直,表情痛苦,浑身颤抖,似乎海岸上的蓝光包裹着他。就在阿蘅和阿九感觉老郎中差点一命呜呼时,老郎中恢复平静,再睁开眼,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就连膝骨下的冰也毫不在意。


    老郎中迎上阿蘅的目光。“是我杀了他。”


    阿九也走过来。“为什么要杀他?”


    “他知道我的秘密!你们……罢了……”老郎中看见阿蘅和阿九神色平淡,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刚刚不过是为了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是犯人而演得一出蹩脚戏。


    上岛不过半月,他并未和阿蘅有过联系,倒是阿九时常能说上几句话。这老实人念他一个老头子孤苦,经常拿些额外的补品或者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稀有药材来给他。他伶仃一生,无妻无子,现在倒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年轻男人感动。


    左不过他已经把实话吐出去一半,不如全招了吧。


    老郎中破罐子破摔。“是……几年前的事。那年还不像今年这样必须吃人才活得下去。不过也是要逃难的,我娘病了,发高热、咯血,我给她把了脉,开了方子。药是有,但药材不全,少了一味关键的。我没告诉她,想着凑合吃一剂也能压下去。结果那一剂下去,人没撑过当晚。”


    “我心里难受啊,去找观音忏悔,被他听去了。他说不报官,也不要我偿命,就是缺什么了来找我要。粮、药、钱,什么都行。我给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要的都比前一次多……”


    老郎中的声音被海风吹着,伴随从胸腔震出的吼喽声听得人怪怕的。


    阿蘅问:“后来你们分开一阵,现在在岛上遇见了?”


    “是……我到处躲,他到处追。后来我们被饥荒的队伍冲散,就再也没见过。官府说这岛是个好地方,让我们来,还点名叫我来,我哪能反抗啊?但我哪知道我一上岛,他又盯上我了。我躲了几次,就是那个大家排队找我诊脉的下午,他走到我跟前儿,让我给他治好太阳穴上的疤,否则就要告诉所有人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所以你杀了他?”


    老郎中点点头。“我用药。他来找我要药治咳嗽,我就把配好的药给他。他回去以后喝了,一炷香之内就会睡过去,不会再醒。不过,你,阿蘅……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做的?”


    阿蘅把衣襟里装草药的手帕摊开,露出里面半片草叶。“这东西不是岛上能有的东西,他嘴角还有喝剩的褐色中药痕迹。老郎中,这岛上只有你一个人能把人弄昏迷了然后放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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