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没起身,只抬眼。“什么?”
阿九直直蹲下身子,他们贴得近,蹲下时胸膛的肤正好擦过阿蘅的唇,还没等感受到温热,接着是另一张更热、更软的肤。
一个蹲下,一个半蹲。阿九扣住她的后脑勺,趁不备,先用舌头直接攻占城池,随后开闸泄洪,不必分清谁是谁的洪水,交融时汇成比海上风暴更热烈的风浪。
坚硬一辈子的躯体,唯有阿九靠近时每次都会化作一滩握不尽的清砂。阿蘅浑身不稳,只是唇齿纠缠,更有箍在她后脑的大手不容离开,她只好挥动双臂,示意自己的劣势处境。
阿九原本也没闭上眼睛,双目相对,一双嗔怪,一双含笑。
阿九刚要托着阿蘅的臀起身,谁知一个站不稳,两人双双栽倒在地。阿蘅倒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他们摔倒的姿势过于狼狈,阿九手背挡住双眼,低低笑出声。
阿蘅趴在他身上平复呼吸,轻捶一拳。“还笑。我正经问你事情呢,你非要做不正经的事。”
阿九又笑了片刻才答:“和妻子温存情感是第一要紧事,怎么不正经?”
阿蘅再用拳头代替回答。
她故意用力把脸颊砸在他胸前,尽管撞到的是一面坚硬,她也强行忍住。缓过手疼,阿蘅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你说陈子斌知道的事比我多,究竟是何事?”
“不是重要的,是我想靠近你,哄你玩的。你大约也知道,辛蓉信中写的,我的姓氏是——孔。”
“就这?你当我真看不懂信。”
“所以才说是我哄你过来,这不,我得逞了。”阿九说得理直气壮。
如果不是不方便施力,阿蘅很想对他也狠狠来上几招。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看走眼了,还是男人成婚后都会这样。在她眼里,阿九最是正经拘谨的人,现在婚后总是贴在她身边不说,还用些骗孩童的伎俩勾着她……
妖精啊妖精。
阿蘅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她非要做点报复行动。阿蘅把手攥成拳头,强行抵在他后腰和地面之间。
无论什么真假陈子斌,她只要阿九。
阿九无奈念了一声“地上硬,还凉”。只是阿蘅的倔强又是他如何能阻拦的,只好由她抱紧自己。阿九低眼看见插在她发髻间的粉红玉簪,心里更软。轻轻问:“你现在可舒服些了?”
“该是我问你,怎么反倒……”阿蘅想一下才意识到阿九指的是她刚刚听说同食的恶心感。
“好些了。”
阿九哼出若有若无的两声气音,张手抵在她腹上,温热隔着布料送到她体内,把她的血液都暖化了
“阿九……我心里怪怪的。你前段时间回临安府的路上,看见的东西是不是比这还要残忍?”
阿九不忍心。“你确定想听?我怕你晚上睡不好。”
“有你陪我,我不怕,我想听。”
阿蘅听见身下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隔着厚厚的胸腔传出来,好像是海水灌进耳朵的那种压迫感。阿九接下来来的话,更是让她如同亲眼体验。
“……我看见沿路的村庄都被烧个精光,村口堆了不少动物的骨头和烂肉。虽然天气还冷,但太阳一出来,那味道照样让人作呕。庄稼地都是被烧过的痕迹,混着刚下的雪,一道白一道黑,和阴曹地府没什么两样……”
阿九迟疑一息,再问:“你确定要听?”
阿蘅点头。“要听。”
沉默片刻,阿九还是说了。“饿死的人最有用。分成几块绑在摊位上就是最好的揽客招牌。有钱的拿钱买,没钱的去做工,若是做不了工就拿身上的东西换……包括身上不重要的部位……临安府是都城,自然境遇还好些。但凡走出十里地就是另一番光景,你能想象到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是果腹的好东西。”
“上次那矮胖子来,不就瘦了许多。其他衙役还有往身上塞旧纸稻草,显壮士些。”
阿蘅听得眉头紧皱。“那辛蓉……”
阿九安慰她。“大约不妨事。辛蓉在的那间药铺子我去看过,危机时刻,药铺、当铺都会各自雇佣打手保护,临安府内更是如此。只是周边的小县小镇没有如此好运……老婆婆的老伴……我知道这么说有些残忍,但至少他的命能多让几个人活下来。”
阿蘅不知如何作答,她想把自己埋进阿九的身体里,但根本做不到,只能用额头不断蹭他的衣襟,碎发磨过阿九的下巴像一只求安慰的雏鸟用羽毛不断挑逗。
阿九抱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提,让她和自己平视。
阿九轻抚她的脸颊,在唇上轻啄一下。
“这座岛原本是被官府遗弃,四周天然架起一圈阻拦的屏障,既是隔绝也是保护。我知道你听见这些心里会难过,但即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此事束手无策,更可况我们是普通人。我娶了一位极有先见之明的妻子,带领岛上的人修缮、屯粮,面面俱到,就连难民会上岛求救的事都预料到了。要我这个愚夫说,这样的女才,才该去做宰相。”
阿蘅苦笑。“油嘴滑舌。”
阿九微瞪大眼睛,“爱妻博学,连这么刁钻的成语也信手拈来!”
阿蘅无奈,闹着要从他身上起来,偏偏阿九抱得紧。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任凭阿蘅想出什么理由,底下的人也不松手,拉扯间,地上的寒气在两具逐渐变热的躯体前不得不退让。
笑声暂歇,呼吸声变得凌乱。
就在双唇再次触碰时——从外面传来极大的吵嚷声。
阿蘅和阿九赶到木屋前,看见木屋东侧的灶房门口已经围六七个人。圆脸寡妇一手掐着腰,一手拿着一只空碗,脸涨得通红,对着一个蜷在角落里的男人喊:“你自己说,那袋杂粮是不是你偷的!我们都看见了,你半夜从灶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那男人不说话,旁边散着几粒碎米和半张油纸。旁边有人附和:“就是他!我今天早上就发现粮袋少半截,只有他当时不在……”
“我没有!”
“证据就在你脚边,还想抵赖!”
吵嚷声越来越大,有人撸袖子就要往前冲,被另一个人拉住。
三更半夜,所有人冻得缩脖子了也不想回去,都出来看好戏,阿蘅看架势就知道这事根本拖不到明日再解决,于是让阿九协调着,先听完这个怎么说,再听另一个。
男人一开始说不是自己,只是被人打晕了,醒来发现身边有碎米。
这说法被阿大拆穿周围都是他一个人的脚印。
男人又说自己是被蓝色狐仙蛊惑,干出这事。
难民被唬住,岛上住久的人可都知道那些蓝光不是什么神啊鬼的,三两下把他训斥得招话——是他跟睡在旁边的男人打赌,看会不会被人发现。
阿蘅看那几粒碎米,刚平静好的心揪起来。
她尽量平心静气:“我知道这冬天难熬,难得大家都有团结活过这个冬天的心,既然大家信任我,给我一个主持公道的机会。这位大哥的确做的不对,就算没出什么大乱子,但就这么放过难保以后不会有人还做。这么着,明日请这位大哥早起半个时辰去山上多看些柴可好?否则,岛上这么多人都不敢多吃的东西,现在都让你一个人吃了,不多干些说不过去。”
阿大在人群最后探头。“可不可不!吃得多就得干的多!”
其他人对此无异议,这事就算了了。
各自遣散回房,阿蘅和阿九也回岩洞将息。
一进岩洞,阿九趴在她颈窝里抱怨,自己身上冷、后腰疼、心有余悸,贴在她身上不下来。两人直至后半夜才真的睡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九见怀中的阿蘅皱着眉,但没醒,他轻手轻脚起身穿衣。一开门,是昨夜那个偷吃的男人。
他惊呼:“太阳穴有疤的男人死了!”
第74章 神女疯了
阿蘅赶到时,木屋西墙根底下围了一圈人。她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树根底下,一个缺了脑袋的身子坐靠着,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背对着所有人的球。
阿蘅见众人惊怕异常,正向硬着头皮过去,被阿九拦住,“别去,让我来。”
“可是……”
“听话。”阿九坚持,阿蘅只好停下。
阿九蹲在那颗球身边。他也从没见过这样惊悚的画面,但一想到不是他,就会是阿蘅。于是阿九深呼吸片刻,把男人的脸扭过来。
周围一片惊呼。
太阳穴带疤的男人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了。嘴微张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沫。他的脸色发青,半截被切掉的脖颈侧面有一块暗红色的淤痕,形状不规则,似乎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碾压过。
旁边没有血,没有挣扎的痕迹,整个人干净得就像一个胡乱睡过去的人。
阿大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块旧布,一块盖在男人的身子上,另一块被阿九接过来帮男人盖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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