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你对阿蘅做了什么!”
陈子斌摇摇晃晃,险些栽进阿九怀里。不得已缓半天,才借月光看清阿九的脸。
阿九虽然在发怒,但五官仍是好看的,甚至连眼底正在汹涌的黑,也和难民上岛前在海里遇到的海上风暴一般,拥有浑然天成的令人畏惧的能力。陈子斌有些分不清,他会这样想,究竟是因为他们错位的命运让他对这个男人极度厌恶又无法割舍,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无论是哪样,且先往后搁一搁。
接下来的话,他要始终保持不紧不慢,不能让阿九瞧出他心里的暗。
“阿蘅……我是我们三兄弟中唯一爱她的。我大哥酒后乱性,是我帮她脱困。我二哥想把她打死把外室接进来,也是我费尽口舌劝说。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妹妹,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抢走了她?”
听见自己妻子的名字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阿九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是个对一切都能好好是是的老实人。
他觉得恶心。
他想吐。
“亲妹妹?呵!她是嫂子,做过你两次的嫂子!你在海边做了什么?你把我的妻子到底怎么了,不说实话,我今夜就送你去见你哥!”
陈子斌一侧唇角被冻得向上抻动一瞬。“我没想把她怎样,连她的皮都没碰到过,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
陈子斌忍不住掩面,声音突然高涨:“她恨我的两个哥哥啊,就算她不知道你们有血缘关系,她怎么可能还会选择你!尤其是这张和我二哥一模一样的脸?阿九……你全名呢?”
阿九打心底里只认自己这一个名字:“我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孔姓。”
陈子斌冷笑一声。“或许……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正因为我占了你的名字,老天记着这笔帐,先把我爹送走,留下我和娘面对你……老天这是在怨我下了手,可我不下手,阿蘅可能也活不下去……”
阿九听得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你对谁下手?”
陈子斌沉默良久。话到嘴边,他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也许是应该的。
弟弟弑兄是什么罪过,他不知道,但他已经被自己的娘抛弃了,无人记挂的人就连这条命也是贱的。
他将自己是如何对二位“亲哥哥”下手的事情原封不动对阿九讲一遍,甚至连动的是哪一块船板,如何给大哥下迷魂药的事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迟来的叛逆,为了惹怒阿九,还往里添油加醋。
说完后,陈子斌闭上双眼,静静等待阿九的挥拳。
是啊,无论如何,他杀了他的哥哥们,尽管他们不曾在一起生活过,但血浓于水,阿九不可能不生气,就像那滴能流进骨缝里的血能证明他们无关时间也能纠缠,就像他陈子斌的血和娘的血无法在水碗中强扭交融。
打他吧,打死他吧。活了一辈子的不过是一场空。
……
只是,他等了半天,等到手脚都冻僵,也不见拳头落下。陈子斌在黑暗中皱起眉头,再睁眼,阿九突然拉着他的胳膊,脚下一个扫膛,天旋地转间,陈子斌的背重重摔倒在地上。他的痛声被锤进雪地里,一点也不痛,只有冰凉凉的触感将他的神志不清全部摔碎。
“你……”
陈子斌一脸错愕,还没等这冰凉渗进骨头里,又再次被阿九从地上拉起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不得不被推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
“你为什么不打我?我杀了你的亲哥哥,两个啊!”
阿九声色未变。“亲哥哥?我的亲哥哥没有一个活着出怀安村,你怎么杀?”
“你……”
“你不是想让我恨你吗?我告诉你,我不恨。相反,我还要让你知道你替我做了我想做的事,刚刚那一摔,算是我还你的。从此这件事两清,也不值得在提起。陈子斌这名字……”
阿九在脑海中把好几个同音的“斌”字翻出来,全部咀嚼一遍,最后摇头。
“这不好听,写出来也不好看,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至于你和我……如此说,你大约比我小几个月,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以哥哥的身份劝你几句,你哥已经埋了,你们家破人亡,你娘的罪也受了。从前的事,你没法从头来过。对不住你的人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替他们担着。”
说完后,阿九想到陈子斌连日的发疯之举,冷笑。“你也是可怜,凭空拿阿蘅做你那份堂皇正义的借口。”
陈子斌理好衣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最清楚不过。就算不是阿蘅,还会有别的女人,成为你对那两个哥哥动手的理由。陈子斌,你上岛以后对你娘如何尽心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真心是装不到这程度的。不过,就算你装得再如何,也掩盖不了你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认同。”
“你……其实很恨爹娘的偏爱。把这份恨藏在所谓的‘为了家族名声’的壳子下面,跟我推心置腹说出这么多话来,既是炫耀,也是求死。这么拧巴的人,能活到今天,不正是可怜吗?”
“我……”
陈子斌眼睛里的东西又红又亮,被月光一照,像两小块烧到尽头的炭火。他不必回答,答案也会从那两团火中显现。
阿九得知他没有对阿蘅动手动脚,这一夜便算是值得。他不喜欢和陈家人接触太多,转身离开。
走几步后又翻回来对着陈子斌的肚子就是一拳。
这一回,陈子斌没反应过来,痛出声。如果不是天色昏暗,定能照出他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他的表情又吃惊又困惑,怔怔地仰头看那个对他出手的男人摔摔拳头。
阿九等拳头不痛了才解释原因。“这一拳是男人对男人。别打我妻子的主意,否则你下一次就是去山上陪葬。”
阿蘅挂心阿九,但老婆婆非要留她。
原不是什么大事,老婆婆只问些阿九在岛上如何生活的琐事,阿蘅到底心软,挑几件阿九仗义或是纯善的的事情拿出来说,后来有几个爱听事的寡妇凑过来聊天,不知道怎么扯上老伴的事上。
阿蘅问:“陈爹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没跟你们一起上岛?”
老婆婆沉默很久,两只眼皮耷拉着把眼底的东西全遮住了,过半晌才扯出沙哑的音:“你看这些人面黄肌瘦的,以为我们靠什么活着……树皮哪能吃饱,就算十颗树又够几个人分?”
老妇正好从身旁路过,听见这话,扭脸过来看向老婆婆。
阿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
老婆婆没说话,但阿蘅在她回视的眼光中得到了肯定。某些死僵血腥的画面钻进阿蘅脑子里,她感觉肠子在腹里扭转,连胃也被扯得生疼,她生怕自己坚持不住,赶紧捂住嘴巴。
老妇倒是见怪不怪,她问老婆婆。“二十人可够分?”
老婆婆答:“三十人。”
老妇点点头,“我上岛前正好赶上饥荒刚开始,下地干活的人,身上结实些,一小块就能抗饿。我看你比我年岁小些,一把脆骨头倒像是我姐姐似的,可见外面也不好过。”
阿蘅恶心得厉害。她虽然听过互食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当这样骇人的事真实发生在身边,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尤其是想到牺牲品是陈家的一家之主。
一时间,阿蘅失了表情。
阿九走来时看见阿蘅惊慌的脸,再看到一旁淡淡出神的老妇和老婆婆,刚定下的心又被卷起来。“婆婆,您跟阿蘅说了什么?”
老婆婆看见阿九略带怒意的脸,一时说不出话,只张开干燥的唇片。
阿蘅怕再起争端,和众人寒暄两句把阿九拉走了。
回岩洞的路上,阿蘅把她和老妇说过什么,包括外面吃人的事和阿九细细说过,又问他和陈子斌说了些什么。她怕阿九故意隐瞒,等火塘燃起后,她把阿九的衣服都脱下了,连同里衣也不剩下。
阿蘅的手刚碰到他的衣领,阿九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下去。
“我没跟他打架。我只跟他算了一笔账。”
阿蘅抬头看他。听见他说:“算完了。以后你也不用瞒我了。”
她甩开手,“我是要告诉你的。是你不听我的话,气冲冲出去。究竟是我瞒你,还是你推开我?”
“我怎敢?”阿九赶紧答。
手指在他腰间、胸前滑来滑去,痒痒的,也热热的。阿蘅的脸也贴得很近,看完这里看哪里,倒不像是在看伤口,最后翻到他肩膀上,看见一颗黑痣,动作微顿。她情不自禁上手摸摸。
阿九忍笑。“我的爱妻今夜如此热情?”
阿蘅赶紧回神,“少来,你在我这里失了信用。我要眼见为实,确认你没和他打架。”
光滑的背上只有一条受伤时结痂的伤痕。阿蘅又把阿九身子翻过来,弯腰一点点查看,等看到腰腹时,从头顶传来阿九的声音:“真没有,我和陈子斌相谈甚欢。不过……有件事倒是他比你知道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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