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看他,时不时有些微弱的叹气声散在四周。


    第二日,阿蘅早早起床,她怕吵醒阿九,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门了。


    阿蘅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阿九心情好些。她想起阿九从前给她送海刺猬时的兴奋劲,便想也去海边找些更稀奇的玩意,哄他开心。


    从前总是他逗自己,今时今日也总该也换一回。


    只是她要悄悄地。


    天寒地冻,礁石间全是被削的笔直的冰棱。阿蘅小心尽量不碰到海水,在浅滩上找来找去。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块像样的料子。这料子的质感也不是不行,但仍想找到更好的。结果没过多久,一转身,看见陈子斌站在几步之外。


    他好似男鬼,就那么站在一块灰黑色的礁石旁边,比昨天瘦了一圈。不,是他“看起来”比昨天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由内而外被抽走些东西。


    陈子斌盯着阿蘅,目光直直的,眨也不眨。阿蘅不打算和他有过多牵扯,准备绕过他往岸上走。刚迈出两步就被拦下。陈子斌捏着她的手臂,问:“你开心了?”


    阿蘅皱眉。


    “那个阿九才是陈家老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早就嫁给他了。你不就是看不上我,所以才在我哥死后逃走了吗?我哥……他那样对你。打你,关你,他在外面养女人,让你伺候他们母子。你怎么能忍受,怎么不反抗?”


    阿蘅被他的话弄得晕头转向。“你究竟是要质问我问什么不嫁你,还是来替你哥讨公道的?”


    “替他讨公道?他活该。我比谁都清楚他活该。”陈子斌逼近一步。


    “你以为只有你一人想让他死?他出海那条船……我看见了,你把船底那块木板撬松了。但是你太心软,那么一点松动,他轻易就会回来。”


    阿蘅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竖起来。“是你……”


    “是我。是我干脆把那块木板砸出一个口子,方便水流进去。你以为,我那个酒量极好的大哥怎么偏偏在那日喝下不过两盅就醉成那样?阿蘅,我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为什么你眼里永远只有大哥二哥……他们哪个给过你好脸色?值得你忍气吞声一辈子,就连报复都做得如此粗制滥造?”


    阿蘅神色难掩惊讶,她咬紧后槽牙,想把手臂抽出来,却不能。于是只能暗暗较劲,一边说:“他们可是你亲哥哥啊……至少今天以前,你们三兄弟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没有血缘相连,至少朝夕相处十多年。”


    阿蘅看着陈子斌这张脸,这张和她记忆里的男人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忍不住后退几步。


    陈子斌见她反抗,语气变得急躁起来:“正因为我是他们的弟弟!我有责任把他们除掉。家里的祸害,家里管不住就会连累其他人。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不作孽就不会死,你明白吗?”


    陈子斌整个人倾过来,几乎要挨到阿蘅的肩头。“阿蘅。我的哥哥们欠你的,我替他们还。现在他们都死了,你就该跟着我了。那个阿九,哪里比得上我从小对你的好?”


    阿蘅浑身绷直:“你不要过来!”


    “阿蘅,我是真心的!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句话吼出来之后,陈子斌自己愣一下,然后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从来都看不见我。”


    陈子斌一直低低念这一句。说着说着他彻底失控,激动得不管不顾起来。他在试图靠近的瞬间,阿蘅赶紧偏身往旁边闪开,动作不算大,刚好让出那条缝隙。


    陈子斌的身体失去平衡,脚踩在一块被海水泡得松软的礁石上,那块石头上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他来不及躲闪,一头栽进浅滩里。


    阿蘅浑身发抖,连桶也忘记拿,赶紧快步往岸上走。


    等阿九发现阿蘅不对劲时,她正坐在火塘边摆弄一块巴掌大的合欢红色的石头。石面被水反复冲刷过,光滑得像一层薄薄的釉。她拿一根细长的铁签,一端烧红后在石头表面慢慢地划。


    阿九被老妇叫去给孩子们修理几只玩坏的木船。休完后老妇也不让他走,在他耳边念叨许多劝诫的话,他一一应承后,才能回来。


    他问:“阿蘅,你在做什么?”


    阿蘅把成品递给阿九。石面上刻着一条鱼的形状,线条简洁,从鱼头到鱼尾一气呵成,尾部微微上翘,眼的位置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点,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阿九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笔画有些歪扭但清晰可辨——“阿九”。


    阿蘅说:“定情信物。岛上没什么好料,我在海边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块。这种石头叫琉璃石,磨透以后是半透明的,能透光。我再打个珠络配在你身上,可好?”


    阿九语塞。他又细细看起琉璃石。光线从石面透过来,在另一侧投下一小片淡粉灰色的影,那尾鱼的轮廓被光映得清清楚楚。翻到背面,指腹摸到那两个刻进去的字,指尖沿着笔画的凹槽慢慢滑过。


    “阿九……”


    不知他是在念石头上的字,还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嗯?”阿蘅不解。


    阿九沉默片刻,抬起头问:“阿蘅,你希望我是谁?”


    阿蘅缓一会儿,失笑。“你是想问我,究竟愿意你是陈家三弟,还是怀安村普普通通的小佃户?”


    她把手上的石粉拍净,握住阿九的手。“你想成为谁?”


    他想成为谁?如果他知道就不会整日难受了。这个问题重要吗?他勤勤恳恳一辈子,今日才发现自己和那岸边的芦苇没什么分别。就算无人留意,他依旧会在那里成长,任凭风吹雨淋,只会被吹得歪歪些,却从不会真正消失。


    可他是人,他有感情。


    没有什么比敲碎名为伪装二十四年的稳重自持的冰片,砸在人身上更痛,更冷了。


    “我……我是在怀安村长大的,我有兄弟姐妹,有爱我的妻子,我叫阿九。”


    阿蘅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如此回答。她指了指琉璃石上的刻字,“那可不许改名字,就这么一块石头我早上差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守住。不料阿九眼尖,看见她的发丝上粘着几粒雪渣,再凑近些闻闻味道。脸色阴沉下去。“你下海了?”


    阿蘅心虚。“你真是呆子,我去找琉璃石可不要去海边。”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到海里去?”阿九见阿蘅回避,把她身子掰过来,撞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


    夫妻,真是奇妙,或是爱情奇妙。在人有意识去关爱另一个人之前,对方的一举一动就如同刻在这琉璃石上的名字,早已无法抹去。他们就算日日静坐,都无需多言,就能被看出慌乱。


    阿九一语击中:“你今天在海边碰见人了?”


    阿蘅不答。


    “……陈子斌?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阿蘅解释得苍白又匆忙:“没出什么事。你别多想。”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过了一会儿,阿蘅才抬起眼,谁知阿九却在此时站起来。他把那块琉璃石揣进怀里,直接走出洞口。


    “阿九!你干嘛……”


    阿蘅追到洞口时,看见阿九的背影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他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直直地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第73章 本该争抢,却在怪异又合理地认亲


    阿九在木屋廊下找到像被扔掉的旧抹布一样的陈子斌。他坐在门槛上,睫毛和头发上都结霜了。


    阿蘅怕阿九控制不住再对陈子斌动手,赶紧追上去,却发现阿九只攥紧拳头站在门口瞧人。她捏住阿九的衣角,“阿九,别动手。”


    “我答应过你,不动手。但是我要和他说句话,我们两个人。”阿九拍拍她的手背,现在刺络回到陈子斌身上。


    在两道炽热的目光中,陈子斌终于挪动身子站起身,路过阿九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跟我来。”


    阿蘅仍不放心,刚想跟过去就被老婆婆拉住。老婆婆说:“媳妇,我求你一件事。”


    求她?


    阿蘅望向走进黑暗中的二人,终究迟疑停下了。


    阿九和陈子斌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木屋,走到后墙根底下那片背风的空地上。


    阿九想,真是可笑。他来找陈子斌时,心里想的不是我该怎么面对他,而是我该用什么身份来面对他。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一个女人和一个他不想认的姓氏。新怨加旧仇,就算把对方打到需要在床上将养半月也不足为过。现在他们得了一片施展拳脚的好地方,但无人动手,甚至连一丝怒气也没有顺着鼻息流出。


    阿九率先质问:“你找我的妻子做什么?”


    “做了什么?你应该问没做什么。”陈子斌没有否认。


    阿九一听,身体里有东西要炸开,也不知是心还肺。他本能冲到陈子斌面前揪住衣领,把他整个人揪了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