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斌也抱一捆湿衣裳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也蹲下,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水流,各自搓各自的东西,只有水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在石头上来回弹。不知谁的速度加快,把声音弄得又急又燥。
搓一会儿,陈子斌终于忍不住:“你倒放得快。”
阿蘅被冻得头疼,仍不肯停地快速搓洗:“什么意思?”
“我哥死了才多久?你就嫁人。还是嫁给一个跟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你不觉得膈应?”
“你觉得我该怎么样?守着一座空坟过完后半辈子?”
尝试静心片刻,阿蘅还是放弃了。她噌一下站起身:“我嫁人,是因为我想嫁。不是为了忘记你哥,也不是为了故意让你和你娘难堪。你和你娘可以恨我,但别指望我会因为你们恨我就把自己关起来。”
陈子斌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阿蘅。我记得你以前很温柔又顺从,就因为在岛上生活这段时间你就变得暴躁起来?还是因为那个叫阿九的?”
她觉得可笑。“是啊,这岛吃人,你和你娘也逃难到这里,也会落得和我一样的境地,真是可惜,从前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怎么?你爹怎么没跟来?还有你哥的那个外室和那个孩子也不见人影?”
陈子斌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溪水里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爹饿死了。那个女人也逃难去了。村里闹饥荒,她带着孩子跟一群人往南走。走之前来我家说一声,问我跟不跟着一起走。”
“你没去?”
“我去了又能怎么样?我又不是孩子的爹。大难临头各自飞,谁顾得上谁。”
阿蘅没有再问。她手冻得红肿,虽然可以忍耐,但往事现在突然被翻出来,让她升起孩童才有的逆反来。
她把衣服拧干,全部塞进篮子里,沿溪边的石阶往上走,走出几步,陈子斌在身后叫住她。
阿蘅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陈子斌犹豫很久后采用更轻的声音说:“……能再度重逢,我很高兴。你,过得好不好?”
阿蘅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你哥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那段日子埋了。你问的是从前的阿蘅,还是现在的?”
陈子斌没有回答。
阿蘅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再说些什么,直接走远。
阿蘅把一应的杂事全部做完,好不同意躲进岩洞里想休息片刻。一打开木门,看见桌上还摆着编了一半的草绳。她轻叹一口气,做到桌前。
没过多久,阿九兴致勃勃地从木屋那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小碗黑褐色的药汤,热气还在往上冒。他跑得急,碗沿晃出几滴汤药洒在手背上,他也不在意,直接冲到阿蘅面前。
“阿蘅!难民里头有个老郎中,会号脉会开方子,大家都在排队让他看呢。我带你也去看看。”
阿蘅头也没抬:“我又没病,看什么?”
“你手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上次给暖烟熬药时又熏眼睛,夜里老是咳嗽……我都听见了。”
阿九蹲下来,拉过她的手。果然,触碰的肤冰凉至极,他便知道阿蘅又不听劝跑去溪边洗衣服。“你看你,手这样凉。我都说了你想洗我不拦,但好歹等我烧些热水冲在一起……这个是他给配的止咳汤药,你趁热喝了。我跟他说好让先给你把一把脉,也好求个安心。”
阿蘅被迫停下编绳的动作。她看看阿九殷切的脸,再去看那碗汤色浓黑的药汤。一股苦味从碗沿飘出来。让她禁不住皱眉,“好苦,我真的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阿九把声音放软,带着一点点只有阿蘅才能听出来的恳求,“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阿蘅无法,只能接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药汁又苦又涩,她整张脸皱成一团,阿九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腌梅子。
说来也奇怪,从前她能生吃海货,也能把苦涩的草药直接咬碎吞咽。但这颗被麻木到没边的心经过阿九日复一日的辛勤融化,现在连一丝苦味也咽不下去了,现在就连嘴里这颗酸甜的腌梅子的滋味也在嘴里能滋润许久,也不知是好是坏。
阿九夸一句“爱妻真棒”。然后拉她的手腕往木屋那边赶去。
经过乱石滩时,阿蘅无意间瞥见老妇站在那座已经烧成焦黑色的祭台残骸前面。她对阿九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朝老妇那边走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座祭台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完全烧毁。焦黑的木桩底部还残留着几道奇怪的刻痕,像是用刀尖在炭化的表面上划出来的。
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刻痕有的深有的浅,不规则地分布在木桩根部,有的已经被烧得模糊,有的还勉强能辨认出形状。似乎是一个人跪着伸开双手的轮廓,又有点像一只鸟张开翅膀。
“您在看什么?”阿蘅问。
老妇慢慢转过身,看见阿九站在不远处等着。“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那呆阿九看着那么高兴?”
“他说新人里有个老郎中,想给我看看。”
老妇微微眯起双眼。“不错,是该好好看看。你们成亲这么久了,又恩爱成那样,可不该准备生养。只是阿蘅,你要赶快些,还要记住我的话。真正的地狱还没来呢。阿九救了你一命,现在轮到你来救他了。”
阿蘅心慌起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妇抬起柴火棍,朝海面上一指。阿蘅眼睛追过去发现海面上风平浪静,是难得的好天气。正当她纳闷时,再一转身,发现老妇已经拄棍朝木棚子走远了。
紧接着,木屋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船来了!又有船来了!”
“是逃难的?”
“不止,好像有人送东西来!”
这船比往常的官船小一些,破旧一些。船板上走下来三五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旧,又是一批难民。
走在最后面的是那个船长,问:“岛上谁是主事的?”
阿蘅见没人应答,原本的流民们多数望向她。阿蘅只好应声上前。
船长说:“有个叫辛蓉的,你可知?”
“我们认识。”
“嗯。她让我送来些包裹供岛上的人过活,你找些男人上来搬下去吧。”
岛上的人听见后欣喜得不行,纷纷拍掌叫好。阿蘅叫阿九,和阿大还有其他几个青年男子去搬,她继续问:“敢问大哥,辛蓉过得可好?”
船长瓮声瓮气:“我只是受她钱财办事,其他一概不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朝岸上扫一圈:“谁是阿九?有你的信,也是叫辛蓉的送来的。”
阿九和阿蘅对上目光,愣住片刻,道谢后把那封信接过来。
把信拆开,他笑了。
“先是写给阿蘅的,说自己一切安好。在之前说的药铺子里留下做工。药铺主人对她也不错,说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总归也能活。叫我们不必挂心。还说每月初六都会让人送些东西上来,让我们务必收下。”
阿蘅听见后,也松开眉心的皱。“那就好。”
“下面是给我的……”
阿九提一口气刚想接着往下念,却在看见上面的字后,面色逐渐凝重。阿蘅眉心那点忧愁现在全都跑到他脸上去了。
也不知道上面写些什么,阿九的脸一点一点地僵下去,他攥信的手指指节发青。
“阿九?信上说什么?”
阿九失神,风一吹,把信纸吹落在地上。
阿蘅去捡,看见上面的内容也被吓到。
——阿九哥,孟知府家底查抄时,我看见有关你的书信。孟知府在拷打你父亲的衙役口中得知,你并非亲生的第九子。
第71章 从头假到底的男人
辛蓉的信后半部分是这样写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阿九哥。
孟府抄家那天,我跟着官差进去看了一眼,原本只是想取回几件旧物,无意间听见他们在书房的地砖下面翻出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几封书信,其中一封,是临安府一位姓谈的皇商写给孟知府的密信。
信上说:“仆二十三年避乱南下,途中遇饥民堵塞道路,急于赶路,不慎冲撞,已令手下料理。其间闻听有饥民互相倾轧、报错婴孩之事,当时并未在意。不料今岁在怀安村收租时,竟撞见一农夫家中养着一子,眉目间颇有仆故人之风。仆私下查问,方知此子确系当年被报错者。仆本欲追查究竟,然时日久远,饥民流散,已无从对证。因念及此事或有干系,不敢隐匿,特禀告大人知悉。”
信的末尾还附上“另及:怀安村孔姓农户,系当年携此子南下之人,今岁地租尚未缴清,仆已依例催办,未敢徇私。”
阿九哥,我不知你能否看懂这封信的意思。但留下的这封信,加上孟怀远强占怀安村土地时的强迫你爹的契书,足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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