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陈家亲生的第九子。


    辛蓉的字秀气整洁,阿蘅虽然读得慢些,但到底都懂了。正因为读懂了,她更担心知道真相的阿九。


    刚刚还喜出望外的男人此刻肩膀耷拉下去。阿九什么都没说,只盯着混着泥雪的沙滩出神,他双唇张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晃晃悠悠转身朝岸上走去。


    “阿九……”阿蘅连叫几声,他都听不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踩过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可是岸边不能离开人手,两事权衡下,阿蘅不得已留在这里等船离开。


    等到忙完已是一柱香后,阿蘅不顾来找自己闲聊的圆脸寡妇,提裙往阿九上山的方向跑去。


    后山那么大,阿蘅也不知道去哪里找阿九。她先是去小溪边,没有。又去那片阿九说会掉橡果的枯树下,也没有。眼看着天要擦黑,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上,想起小溪边西南角的高出上又可歪脖树——阿九曾在那里和在溪边洗澡的她撞上视线。


    找到了!


    阿蘅跑到那里时,太阳即将下山。阿九面朝海面,坐在横长的树干上。


    她慢慢靠近,近乎祈求的语气:“阿九,这里冷。我们回岩洞好不好?”


    阿蘅等了很久,才听见阿九的声音从树皮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阿蘅,我……我究竟是谁?究竟什么是真的?还是……我本身就是假的,是不存在的?”


    阿蘅心惊,走过去帮他拂去吹落在肩头的积雪。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里面的肤和这地上的石块一样冷,比石块还要糟糕。石块不会动,他的后背却在微微发颤。


    “你怎么会是假的呢?阿九,你是我的夫君,我爱的人。”阿蘅走到他面前,蹲下仰视。


    老先生说她是个出色的学生,学东西也快,阿蘅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如此,她把阿九每次用世间最温暖的表情从回忆里掏出来,学着,回报他。可是她好像是个失败的学生,阿九没有被打动,反而眉眼间写满疑惑。


    阿九问:“为何?他们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真相,就连我爹在死之前,他都只是嘱托让我照顾好弟弟妹妹,这说明……他们只当我是外人,一个可以拼尽生命去保护我认为的亲弟弟妹妹的外人。”


    “不是的,不是的。”阿蘅将他的手拉的更紧,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阿九正在远离自己。


    “阿九。血浓于水,但有比血更能凝聚的,是你们朝夕相处的二十余年。正因为爹娘把你当作亲生儿子看待,他们不在乎这一点啊,如果说出来,只会让大家难受。会把亲生二字挂在嘴边的爹娘,只会无休止的宠溺自己的孩子,像陈子良和陈子辰一样。但阿九,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正直,你善良,你是世间最好、最干净的男儿。爹娘爱了你一辈子,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因为一个无意义的真相难过呢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这一点从他们养你那一刻起,一直到他们生命终结为止。”


    阿九摇头。“可是……可是我宁愿他们告诉我,哪怕一句。阿蘅,我连自己的来时路都不清楚,怎么配做你的男人”


    他下意识想拉住阿蘅的手,忽的从心底生出不配。他强忍住想把手放下,可惜已经迟了,被阿蘅先一步拉住。


    “血缘不过如此,生和养,本是铜板的两个面。你的那一枚不过是有一面的字迹模糊了,翻过来用另一面就好。”阿蘅收紧指尖,“你是我的男人,我的夫君。你还记得你因何爱我吗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却不介意,对你,我也是如此。”


    这样的话,阿蘅说了很多,说到她嗓子干哑。


    阿九与最初相比精神好些,但到底还是受伤的。他念阿蘅陪自己这么久,天色将晚,余晖把山间最后的温度也带走,实在于心不忍,于是牵着阿蘅下山去。


    刚走到能见木屋飘出灯火的距离,两人就听见一声瓷碗破碎的声音。


    陈子斌的声音在岸上越传越远,他声音凄厉。“您在说什么呢”


    其他人不是刚吃饱饭正在歇神,就是打牌取笑,猛的听见这一声都被吓得全身打机灵,纷纷寻声音看去。


    陈子斌十分痛苦地跪在老婆婆面前。“您养了我二十四年,怎么现在这样说!娘!我是您亲儿子呀您不能因为一个和我哥长得一样的男人就不要我!”


    说着,陈子斌跪地磨蹭膝盖到老婆婆面前,摇晃手让她看自己。偏偏老婆婆下定决心,两片皱巴巴的眼皮挤在一起,任凭儿子如何哀求也不肯睁眼。


    直到她听见从山上有人下来。


    老婆婆冲到阿九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就喊,“儿啊……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亲生的儿子!”


    阿九还没反应过来,他见老婆婆来势汹汹,心想定是来伤害阿蘅的,赶紧拦在她面前。只是这次老婆婆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就连她眼中即将熄灭的光只有在看到阿九这张脸时才能稍加明亮。


    “婆婆,我不是您儿……”


    “陈子斌!你是我三儿子陈子斌呐!!!”


    眼泪从那双干枯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皱纹淌下去。泪水湿热,浇不灭心里的活。


    老婆婆颤颤巍巍,用尽全身的气力说:“我的儿……做娘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起,我就知道……你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的儿……娘怀你们三个受过多少罪,再苦再累,但一想到你们,再苦也是甜的……娘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子斌,我的儿……”


    陈子斌站在他娘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是哭还是笑。他看看他娘,又看看阿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阿九的左边眉尾——那颗痣的位置。


    陈子斌的怒火从喉咙里擦出来,化作唇边的叹息。“我从小就觉得奇怪。村里人都说我们兄弟三个是一起从娘肚子里出来的,应该长着一样的脸。可偏偏只有我,只有我和大哥,二哥不像……”


    阿九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扔进海里使劲揉搓一番,上面的每一根经络都动弹不得,也就无法思考。


    “怎么可能……不可能……”阿九下意识向旁边的阿蘅追去目光,无意间撞上同样惊慌的脸。


    “阿蘅……”


    阿蘅慢半拍才应声。她知道阿九现在此刻已经感觉糟极了,她知道自己是他的妻子。夫妻之间本该互相扶持,可这件事不同,阿九可能是他前夫的亲弟弟……


    她对陈子良厌恶,对陈子辰憎恨,现在第三次看见这张脸,她爱上了,并且是深深的爱上。


    她为了躲这份不该有的姻缘把自己关进岩洞里,造化弄人,偏要拉她出去把这宿命之绳理顺,再一下缠一下,把二人缠绕在一起。


    她……真的能做到吗


    阿蘅望向阿九那张困惑的脸,她的双脚被死死嵌在地里,动弹不得。她好想冲到阿九面前,紧紧躲在他怀里。她想拉着阿九跑到无人在意的山洞里活着再也不出来。她想和阿九亲吻到死,想和他拥有肌肤之亲,将所有世间该有的不该有的宿命轮回抛掷脑后。


    可是千万种情绪卡在喉咙间,将她的身体拼命往后扯,让她动弹不得。


    阿蘅想,阿九也是如此。


    他们共享快乐,也必然共担痛苦。


    此情此景下,一位瘦型老难民从灶房里出来。他把擦手布往肩头一搭:“你说不是,她说是,这样吵下去天亮也没个结果。幸好我在,我说,滴血认亲吧。省得你们到时抵赖说我混闹。”


    这位老难民正是刚刚阿九想带阿蘅去拜见的老郎中。


    他说:“只是这认亲也是有门道的,一种叫合血法,如果阿九真是这老妇的儿子,二人各取三滴血,在水里是会交融的。第二种叫滴骨法,需要在死人的头骨上滴上血。如果能在上面凝聚成团渗到骨缝里,说明有血缘。这里都是活人,这第二种显然是用不了的。”


    陈子斌上前,“第二种能用,后山上有我二哥的坟地,里面的骨头定还在呢。”


    在场无人反对,老大夫点点头。“如此更好。不如两样都做,免得说不清。”


    难民比流民强些,准许随身携带行李上岛。一看见来活了,老郎中脚步轻快,紧赶着从木屋里拾出一个小木盒子,并让人准备两只粗瓷碗放在桌上。


    “原本,这差事要有官府人员见证,最好是在寅时。偏偏在岛上最缺官府人员,也就罢了。寅时……只怕那是,正是冷的时候,血凝就不好了,不如就现在,省的今夜之事,不有定局,你们挂念,半夜睡不着。”


    老郎中从箱子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燎一下,又用布擦擦。他先走到阿九面前,抓他的手用针尖刺下中指指尖。挤出两滴血珠滴进碗里。碗里盛着半碗清水,血珠落进去之后沉到底,又慢慢浮上来,散开成一小团红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