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先把那四个没有大人看护的孩子拢到一起,领到老妇住的那间木棚子门口。
老妇坐在门槛上,膝盖上盖着一块旧薄被,正用一根细长的木签在拨弄火塘里的炭火。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最前面那个小女孩还拖着两条清鼻涕,正用袖子来回擦鼻子。
老妇先回到床边把暖烟叫醒,然后走到阿蘅面前。看几个孩子,又看阿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这丫头,可是嫌我活得不够长?把孩子都扔到我这里,算怎么回事?”
阿蘅忙着去做其他的事,软下语气。“劳烦您先带一带。木屋里人多眼杂,若是把孩子都放在那边我怕照应不过来。等我得空了,一定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暖烟也醒了,她半梦半醒穿衣服。见到岛上终于多了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或者比她还小的孩子,眼睛骤亮。她急得鞋子只踩一半就冲到孩子们面前。“你们好呀,我叫暖烟,我们一起吃饭然后玩游戏可好?”
暖烟看见领头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跟她一开始上岛时一模一样。暖烟不等女孩说什么,就把她们全都带进屋子里了,还说:“里面暖和,快进来快进来。”
老妇双手背在身后,见暖烟对那几个孩子和声和气,对阿蘅的态度也和缓些。“把这几个孩子先我这吧。我帮你看着,如果再有其他人,我可不依了。”
阿蘅喜不自胜。“您有恩于我,这份恩情,我不会忘的。”
老妇望向给孩子们倒洗手水的暖烟,声音蒙上一层追忆往事的飘渺。“刚来岛上那会儿,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岩缝里去,见谁都不说话。现在倒好,站在岸边接人,安排住处,分派活计,一气呵成。虽然也有我促成的缘故,但终究在你个人。阿蘅,你跟刚来时判若两人。”
阿蘅垂下眼,“谢谢您。虽然您从未跟我讲过您的过去,但我明白,在您心里,自然待我与带旁人不同,我知足。”
老妇从喉咙深处抵出几声笑。她把那小女孩拉到身边,用一块旧布料的一角替她擦鼻涕,声音低下来:“你早就该这样。”
阿蘅前脚刚走出木棚子,后脚就被圆脸寡妇拉住,替她去尝粥锅里的味道。碰巧阿九也在一旁负责盛粥。
阿九看见阿蘅,像见了糖块的孩童,不用人教,就笑了。“阿蘅,你到哪去了,我都没见到你。”
阿蘅还没答,圆脸寡妇先替她说:“是呀是呀,怎么喘气的功夫,我心爱的小娘子离了我身边呢?小娘子,我想你啊,小娘子~”
粥棚下人来人往,全都看见圆脸寡妇有样学样,大部分人都像看见疯婆子似的盯着她,也有些似乎在嘲笑。圆脸寡妇浑然不觉哪里不对。岛上的日子多无聊,再不拿这对小夫妻取取笑,怎么熬得下去!
阿蘅羞得拿抹布装作要去打圆脸寡妇。圆脸寡妇顺势躲到阿九身后,把碗勺接过来,再拿胳膊肘一供。阿九没站稳,撞进阿蘅怀里。
两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共叙恩爱之情。阿大搬着柴路过,嘶哈两声,说:“快把我的牙酸倒喽”!
一番起哄后,阿蘅把阿九拉远些。等站定后才回,“我刚刚去把新来的几个孩子送到老妇那里,托她照看。这边呢?可相安无事?”
阿九把她理顺发丝。“无事。我的爱妻,总是替别人操劳,可曾记得还有位翘首以盼的新婚夫君在等你?”
阿蘅哑笑。“什么新婚夫君。你也学得油腔滑调起来。就说你整日和木屋里的男人凑在一起不做好事,净学这些来讨好我。先说好,我的意志可坚定了。”
“嗯?”
阿九四处看看,把阿蘅拉到无人看见的木屋檐后,没等她站稳,一只手摸上她的耳廓,同时袭来的还有一张被冷得软红的唇。
唇齿纠缠,她刚刚尝过的那丝粥香全都被阿九悉数夺走,一阵热烈过后只有与冰冷不适配的甜。阿九这次没闭眼,他从衣袖里抽出一根粉色的玉簪轻轻插进阿蘅的发髻里。再一转身,把她亲得直后仰下去,幸而他眼快些用后脑勺护住,才避免阿蘅的头磕在墙上。
很快,阿蘅把他推开。虽然是怪责,但语气里全无半分硬冷,反而像化成一滩水。“你太过分了。外面都是人。”
阿九眉眼间全是满足的笑意。他拉着阿蘅的手放在掌心颠颠。“早上起太早了,想让爱妻安慰我片刻,你不喜欢我靠近吗?”
“你分明知道答案。”阿蘅不论喜欢不喜欢,偏过头去,露出粉嫩的耳垂。谁知刚一转身,撞上阿大吃惊的脸。
阿大嘴巴张得老大,一开口话都说不利索。“阿九哥,你!你!”
阿九慢慢悠悠转过来,顺势把阿蘅挡在身后。“我什么我,你不是在前面帮忙吗?怎么跑过来了?”
“我……圆脸大姐让我给她拿件外衣……这是重点吗!”
阿大急得直跺脚,“羞死人了羞死人了!阿九哥,我平时对你百依百顺的,咱俩亲兄弟一般,有些话,你也得听听我的……谁告诉我要好好爱妻子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嫂子多柔弱的女子,你怎么能把嫂子……亲得差点翻仰过去!刚刚嫂子都磕到头了!成什么体统!”
阿大气得直喘粗气。唯有两个当事人困惑难当。
阿蘅刚要解释:“阿大,你误会了,你阿九哥……”
“嫂子你别管!我分明看见阿九哥推着你就往墙上撞。这算什么男人!你放心,我算阿九的弟弟,我替你教训他。”
阿蘅更懵。什么往墙上撞?什么啊?她仔细回想,刚刚自己的确腰身发软向后仰去,似乎磕到什么上面,只是不疼,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人身上,也就没管。
阿九不得已,把刚刚磕上墙的手背举到阿大面前,露出蹭破皮的中指关节。“满意了?我怎么舍得让你嫂子受委屈。”
阿蘅翘脚去瞧瞧,这才纳闷过来。她又惊又气,又是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该发作哪种情绪,只好扶额忍下。
阿大明白是自己误会,挠头讪笑两声。“误会啊误会哈哈哈……嫂子别见怪。阿九哥可是我的好榜样,我这不也是怕你们成婚没多久就闹不和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个,我得赶紧送衣服去了,晚一刻,大姐就要冻死了!”
阿大一溜烟跑远了。
留下尴尬的二人。阿蘅刚想用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握拳打他,被强行拦住。阿九惊呼:“这只手还没好全呢,用那只。”
她微怔,换拳挥打。力道不大,阿九仍装作痛得捂住胸口,顺势趴上她肩头。“可消气了?”
阿蘅仍嘴硬。“暂时吧,感觉睡前会继续生气。”
身旁传来低吟的笑,“那我晚上再求饶,任凭处置。”
至于是因为什么求饶,再如何处置,晚上另算。
说完,阿九轻啄她唇一下,走了。留阿蘅一个人在原地跺脚,她自然知道阿九话里话外的都是些不可出闺房的含义。偏偏她也喜欢听。
罪过罪过。
阿蘅给自己的脸颊扇了半天的风才算稍稍冷静,不可再多耽搁时间,也赶紧提步去帮忙料理。
阿蘅刚走出来,就听见一声碗掉的破碎声,循声看去,是粥棚子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婆婆失手砸碎了碗。这老婆婆没有老妇年纪大,却比她更瘦更小些,灰白色的头发里全是历经风霜的苦楚。
阿蘅赶紧走过去,“婆婆。您有事吗?”
走近了,阿蘅才发现这婆婆的脸苍老异常,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像一截干柴被折断,又脆又哑:“你……你是阿蘅?”
老婆婆浑身发抖,因为矮下半个头,她不得不仰视阿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阿蘅无法动弹,里面似乎有团东西烧起,又亮又烫。
“……你还有脸活着?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还有脸活着!”
阿蘅的呼吸停了,她往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摸到腰后匕首的柄。
她怎么会忘记呢……这双眼睛和记忆里那两双男人的眼睛长在同一张脸上。
不可能……怎么会……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在世间被遗忘的角落里还能撞见折磨她将近十年的人……
阿蘅失语。“我……我……”
阿九也注意到这边,连忙走过来,把阿蘅护在身后。“婆婆,有事好好说。”
老婆婆被他一拦,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她先后退半步把阿九的身形看个遍,然后仔仔细细观察他的眉眼,最后落在左边眉尾那颗痣上。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两只手也抖起来。她指着阿九的脸,手指颤得厉害,退了两步,又退两步,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个年轻男人从木屋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喊:“娘!我找到铺位了,西屋那边……”
这男人跑到近前,看见阿九的脸,整个人猛地刹住。
“……二哥……你不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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