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几次带着岛上的人熬过雪灾,又在祭天的事上主动请缨。就算是那个带疤的男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全都欠阿蘅一条命。因此,无论阿蘅吩咐什么,众人都没异议的答应定了。


    安排妥贴后,阿蘅离了木屋,阿九也站起来跟着出去。


    他感觉阿蘅的背影有些发飘。


    “阿蘅。”


    身前的人没应声,直接扑通倒在地上。


    原来阿蘅前一夜没休息好,今早神经一直紧绷着,她离开木屋才倒下实属撑得够久。她醒来时,手腕痒痒的,一抬眼,看见阿九用几根手指指腹在她手腕内侧捏来捏去,同时歪头闭眼,不知道学着哪位诊治过的郎中那里得来的手法。


    阿蘅张张嘴,声音微弱。“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本领。”


    阿九看见她醒了,赶紧凑上来,忙问她哪里不舒服,见阿蘅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我不会号脉。现在正后悔怎么没仔细学学。”


    “术业有专攻。你若样样都通,还让不让别人活了。”阿蘅一招手,就收到阿九递过来的水碗,她抿一小口。“我没事。不过连日太累了。真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阿九稍稍放心些。“你吓坏我了。我还以为是昨夜我们……是我弄疼你了,再加上今天一早的忙碌。你本来身子骨就弱,我可要好好对你。”


    “我身子骨弱?”阿蘅随意朝他身上一指。“也不知是谁,片刻不见都能把自己弄出一身伤,硬生生把我这里的疗伤的草药都用尽了。”


    阿九哑笑。


    笑过后,阿蘅不好意思起来:“昨夜你倒没有弄疼我。不过……”


    “不过什么?”阿九的笑瞬间消失。


    “夫君的喜好是第一位的。我虽然身体带伤,也不得不以夫君的需求为先。不过这手到现在还疼着呢……”阿蘅掩面低笑。她就是喜欢看到阿九因为自己突然的停顿或者转折,面色划过稍纵即逝的紧张。


    阿九知道她在玩笑。先叹她还有精力说这些,证明精神尚可。又叹他昨晚的确没控制好自己,一味地冲撞。血渍与汗水融在一起,反倒把欲望催生得更热烈。


    阿蘅怕他真的自责,添上一句。“我是自愿的。何况,我们谁服侍谁还不一定呢。”


    阿蘅休息片刻,由着阿九去煮芋头鱼汤。做好后,他先端一些去木棚子给老妇和暖烟,而后盛好两碗晾在一旁。他见阿蘅躺在床边休息,双目盯着一处出神。这也没什么,只是愁容透露出她眼下的急与焦。百般追问之下,阿蘅才吐露心事。


    “还有一事,我并未在木屋里说。你可记得那位刘公公知道我是谁?”


    阿九应声。“他还清楚知道你是司天监的学生。”


    “嗯。早些时候我问过阿大,他说昨夜谁也没有出门去那艘船上,包括那个太阳穴被我弄伤的男人。既然无人去,公公又是从哪里知晓这件事的?”


    阿九想一想,说:“昨夜在祭台上,你晕过去了。当时公公走到我身边,他并未有任何举止言行透露他认识你。但只过了一夜,就能说出你的许多事来。还有矮胖子再如何疯了,也不可能直接说出背后有人的话。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昨夜公公严刑拷打他,逼他把知道的岛上的消息全都交代一遍。还有呢,矮胖子随手就能拿到火把,就连侍卫的那一箭如果是故意为之,顺势让矮胖子完成祭典呢?”


    这样想来,刘公公的每一个举动都很可疑。


    阿蘅也说:“还有他日日服侍圣上,说明他知道司天监因罪流放,但公公言语间并未避忌,谈起这件事的态度很是平常,甚至还敢说当朝状元也不及司天监的智慧。这哪里是提起罪人的姿态,还有——”


    “公公和矮胖子之间有往来,这是显然易见的。如此,矮胖子从老先生那里,还有我这里得到消息的事必定也瞒不住。他既已知道我做这些事,还肆意纵容,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阿九不由得冥思苦想起来。“难不成……那位公公日后还想从你这里拿消息中饱私囊?”


    “或者,”阿蘅想得更大胆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由官家指使的。管家纵容这些贪官污吏兴风作浪,至于原因,可能是为了治理国家的手段,也可能是想敛财收归国库。朝堂的事我不了解,但我知道矮胖子那句话不错——”


    “狡兔死,走狗烹。”


    “狡兔死,走狗烹。”


    二人同时说出这一句。


    阿九觉得自己该死。他当时全被能亲手把知府拉下马的高兴冲昏头脑了,全然没顾及这背后是否存在千丝万缕。说到这一步,甚至还能再往下挖的深些。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官家下密旨要矮胖子祭天,恰逢赶上大理寺上报孟知府贪污,这一窝蛇鼠只好被推上台前。可是这件事没完。阿蘅……他们知道你也会观天象,稍有闪失,他们就会拿你开刀。”


    什么芋头鱼汤,阿九全不顾了。他赶紧握住阿蘅的手,生怕一不留神,阿蘅会如那素娥飞升至九霄云外的广寒宫去。


    阿九说:“我不会让他们靠近你。一步也不会。”


    阿蘅看见他这张受惊的脸,眼底忽然生出些不忍来。她弯起唇角,眼神柔和。“这也只是我的臆断,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在那之前,还是岛外的饥荒泛滥更危险些。你要知道,人被逼到绝路上,这座岛再不会是有去无回,而是世外桃源。”


    那团黏腻的云团在岛上盘旋数日,直到第十日,阿蘅的话应验了。


    第68章 哥,你不是死了吗?


    岛上的人从没想过他们会变成救世主。阴雪一连下十日。阿大裹着一件补三层补丁的旧棉袄缩在木屋廊下,手揣在袖子里。


    天像一口倒扣的灰锅,从早到晚漏下细碎的雪末,风一吹就散成白粉,第二日又落新的一层。一层叠一层把岛上的地都压实了。有几个容易被冻伤的人千躲万躲,还是逃不过手脚被冻伤,尤其是四五十岁、跟下比不过身子骨,跟上比不过人命贱,正是不上不下尴尬的年纪。他们整日一瘸一拐四处张罗,让人看着好不心酸。


    听了阿蘅的话,现在岛上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就会轮流上夜,就怕哪天冷不防遭官府暗算。


    每次两人当值,今日有阿大。


    阿大脚边搁着一根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打第三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偏过头去看蹲在另一头的人。


    太阳穴带疤的男人蹲在廊柱旁边,衣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两只眼睛无精打采地垂着,好像已经睡着了。阿大拿脚踢他的鞋尖:“醒醒。一会儿天亮了,该换人了。”


    男人睁开眼,含糊地嘟囔着,但到底还是醒来。他怕死,想如果阿大由他睡去,就算在廊下冻死,他到了阎王跟前倒也无处诉苦。男人朝海面瞥去,又缩回脖子,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你说那个阿蘅,神神叨叨的,跟那个死掉的司天监一个德性。下雪就下雪呗,让我们在这守着。真冻死两个壮丁,岛上谁能顶事?”


    阿大皱眉,没接话。


    男人见他没反应,来劲了。他把衣领往下拉,声音高半个调:“要我说,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惦记?朝廷能记得咱们这群人?还连续十日阴雪,雪停之后会有船来——她当自己是神仙?”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声响。两个人同时住嘴,侧过头往海面那边看。


    那声响越来越近。雾蒙蒙的蓝黑色海面上忽然多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一小艘破旧得好像随时都会散架的枯木船。


    阿大张着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船。”


    太阳穴带疤的男人也站起来。眯眼看了好半天,忽然一跺脚,转身往木屋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船来了!真的有船来了!”


    船靠岸时,还没日出,海面上只有东方的天空有一小块泛白的鱼肚,其余的地方都是最干净的蓝。


    阿蘅赶到岸边的时候,船已经靠岸。一个干瘦的船夫跳下来,把缆绳系在一块礁石上,然后朝船舱里喊声。


    船舱里钻出人来。一个一个地往下走,有的扶着舱壁,有的被人搀着。小小的船舱里居然能塞下二十三个人,大人孩子都有。衣裳都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也瘦得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有两个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自己走,走两步就蹲下来喘气,被身后的妇人拽着胳膊拉起来继续走。


    阿蘅没靠近,只远远瞧见他们慢慢走上沙滩,然后赶紧转身朝木屋方向走去,边走边喊:“把西边那间扩出来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上干草!灶房烧一锅热汤,多放姜!”


    虽然时辰尚早,但木屋里的人都很听话,按照往日各自的分工,男人把西屋的杂物清出来,又抱几捆干草铺在地上。圆脸寡妇在灶房烧水,干姜片被热水一激,辛辣的气味一下子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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