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大人——皇上——你们哈哈哈哈——走狗——哈哈哈哈——”
矮胖子在前面跑,侍卫在后面追。追上了,没两下又被他挣脱掉。他扑到船舷边,一脚踩空,整个人从船板上摔下来,在沙滩上滚了又滚。矮胖子再爬起来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火把,跑得更快,偌大的海岸上几个人玩起老鹰捉小鸡。
公公也慌了,指着他厉声呼喊:“还不快把这孽种快快降伏了!”
矮胖子嘴里振振有词。“……刘公公!您不能这么对我啊!我为国为民一辈子,怎得落个入狱的名声!要抓孟知府一人不就足了!”
公公更气,把手里的拂尘吓得直抖。“快!你们还不快点!射箭,快把他射死!!”
侍卫听令,拉弓对准发疯的矮胖子。
侍卫都抓不住的人,其他流民更来不及反应。所有人看他在海岸上疯癫无状,眨眼的功夫,矮胖子已经走到祭台旁边一处存放火把的油台旁。他把火把举过头顶,任由火焰在他眼中弹跳,然后仰起头,朝天空喊一句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是“天”还是“娘”,还是别的什么字。火把随即从他手里滑落,同时侍卫的弓箭射倒旁边的油台——
油与火绽放出最耀眼的色彩,官袍、连同里面松垮的肉身全都被吞噬。矮胖子倒在地上滚两圈。他根本赶不到海边去扑灭,火烧到眼睛,让他只能闭眼来回抓。最后被唯一一块自己捡上去的木柴绊倒。
祭台被点燃了。
顷刻间一切呼喊声全部停下。
只有海风把火苗舔衣料的噼啪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连同活肉被烧糊的血焦味一同送过来。阿蘅用手把暖烟的眼遮住,除此之外,其他人都静静“观赏”这如同除夕夜的盛世热闹景象。半日后沙地上多出一团烧焦的黑色痕迹以及冒着黑烟的祭台废墟。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
公公没有发话,旁人更不敢多行,就算那炙烤混杂烧焦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呕吐又肚饿,也无人敢动一步。
等待多时后,公公转过身来,只对身边的侍卫摆了摆手:“罪人随从官畏罪自戕,收拾了,别耽误回程的好时段。”
此事算作了结。
公公走到船头,拂尘在他手间变个方向,和目光共同落在岸边只剩灰烬的祭台上。接着,他又扫过岛上那些低矮的木屋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留下一句“这地方倒也清静”后,走开了。
船身微微一倾,开始离岸。辛蓉站在船尾朝岸上挥手,一只手握栏杆,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来回挥了好几下。暖烟蹲在岸边掉眼泪,圆脸寡妇搂着她的肩膀,阿大站在一旁挠头。
阿蘅没急着走,目送那艘船越漂越远,融进海天交界处那道灰白色的线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还是没走,就那么站着。阿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阿蘅,你可看到什么异常?”
阿蘅不语,原本看线船身时的警惕在目光投向天边一片云上时添个更字。那片云压得很低,边缘发灰,底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黄色。看得她眉心慢慢蹙起来。
阿蘅在心里默默将天色与公公临行前的话语在心里连在一起。猛地,两样东西如同草绳的细线紧紧缠绕,绊得阿蘅腿脚不稳。她身体歪向一侧,立刻被阿九扶住。
阿蘅终于恢复精神。她怕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到只能两人听见。“阿九,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要当面说。”
半炷香后,岛上的人全都聚在木屋里。火塘刚被添过新柴,把整间屋子照得又暖又亮堂,再无人抱怨这还不如阴暗湿冷的死人屋子一般。过了片刻,阿蘅带着凝重的面色出现。她直接站在火塘正前方。
“我知道现在那位作恶的人一除,大家高兴起来。只是我不得不泼一盆冷水。今天船走之前,我看了一下天。那片云压在西北方向,边缘发青黄,底下叠两层钩钩云。司天监去之前教过我,说这种天象后面跟着的是连续十日的阴雪。雪不会太小,也不会停。”
“况且,这种云我小时候也见过。我爹说,那年秋天连着下十二天的雨,庄家全烂在地里。出现一团就代表其他地方也有,跟野地里的蝗虫一样,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有人嘀咕一句:“这岛上又没有庄稼地,阴雪就阴雪,入冬以来这日子还少吗?左不过这屋子暖和,存量也够,凑活凑活,日子不就过去了。”
阿蘅收到质疑也不恼。“问题不在这。你们……可曾注意那位胖官爷的身形?”
屋里安静一会儿。圆脸寡妇回过味来。“那矮胖子瘦不少,可是……那是他自作自受啊?是他自己胡作非为在先,结果露了馅,上岛前低调做人或是被拷打逼问,不都再正常不过?”
阿九忽然说:“若是低调,他还会穿着貂皮来?若是被拷打,他还能带着一群官兵上岛来找茬?还假传旨意?”
众人苦思冥想,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设想,阿大想得头疼,终于忍不住把发髻揉乱。“我脑子转不过弯来,阿蘅姐,阿九哥,你们就直接说出来吧,到底哪里不对?”
寡妇一拍大腿,回过味来。
“该不会,外面也在闹饥荒吧?矮胖子刚上岛时候,还威风的,就说明他的事还没暴露啊,这时候还吃不饱饭,可不就是连他的钱都不够使了!”
阿蘅点点头。“是。再说刚刚那钩钩云,它虽然在西北方向,但近几日刮得都是西南风,说明这云现在陆地上转了一圈,绕过西北的高地,赶上那边的冷风被吹回来的。你们想想,若是庄稼地遭遇半个月的雨雪,收成会如何?”
众人沉默,答案显而易见。
阿蘅继续说:“我先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公公先说‘矮胖子借天灾之名行杀人之实’,后又说他‘这点差事都办不利索’。你们不觉得蹊跷吗?矮胖子再色厉内荏,也敢做出假传圣旨的事?当朝丞相都不敢做的事,他有几个脑袋?”
屋内寂静一片,只有暖烟童言无忌,脱口而出:“那就不是假传圣旨咯!外面灾荒泛滥,皇帝原本就要选人祭天,安抚老天爷!”
圆脸寡妇赶紧捂住暖眼的嘴,“这话可不许胡说!你也不要脑袋了?”
暖烟胡乱把她的手掰开,“就说就说!老皇帝说得挺好听的,但凡只要杀一个人就能拯救苍生,谁会不愿意呀!何况这岛上只有我们这群没人要的,除了那个太阳穴带疤的老头,谁会往外传啊?”
其他人纷纷看向角落里的男人,他猛地被大家瞪眼,心气不顺,但寡不敌众,也只好忍住,说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顶撞。
“我也没多老,怎么叫老头呢……”
暖烟两根手指扯嘴角,冲他做鬼脸。在场的也没有人替他回嘴,谁不知当初刘三在时,属他跟在刘三后头跳得最欢!也就是阿蘅心善不跟他计较,若不是大家团结,只怕岛上的人全要被他出卖了。只是同在一个岛上生活,也不好像刘三那样直接把脸撕破。能躲远些,不理便是了。
阿蘅接着说:“矮胖子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他知道得太多,替他背后的人办事,又管不住自己的嘴。知府倒台了,那些真正拿大头的人还在上面坐着。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让这件事到此为止。矮胖子不死,这把火就会继续往上烧。否则,矮胖子怎会在昨夜还有今早,话里话外指责背后的人狡兔死,走狗烹。”
圆脸寡妇想得头疼,哎呦一声。“那我们能怎么办呐!我们就算是被处死,那也是要叩谢隆恩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下人说话?”
老妇终于发话,却不是非要说出个应对的办法。“下人怎么了?下人也有尊严。阿蘅又没让你们去冲锋陷阵,急什么?再听下去。”
阿蘅冲老妇颔首一下。
“还有一处让我不解。这位刘公公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这地方倒也清静’。我认为,他不是在夸岛上风景好……他在看这地方够不够偏僻,够不够远。现在矮胖子虽然疯了,但到底也算是祭天。如果死一个不足以平息天怒。难保日后他们不会再来,到时候,可就不单单是死一个人那么简单了。”
话没说绝,只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泄气瘫坐在地上,自言自语‘死吧,都死吧,早晚都要死干净’。更有人直接把碗摔烂。
这些话,阿蘅不愿意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她对抗的,极有可能是一朝天子,指不定那天就会和司天监一样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发配,或者直接处死。
但她不得不说,不把理由讲明,这些人永远不可能真心服她。
圆脸寡妇拍大腿。“行,阿蘅。你只说,咱们今后能怎么做。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去抓鱼,我绝对不砍柴!”
几个曾经帮过她的女人纷纷迎合。
阿蘅没有答允。“这并非一定会发生。只是在那日到来之前,我们要对抗的不只是天灾,也有人祸,现在不得不未雨绸缪。从今日起,存粮、柴火、甚至防御用的武器,即便是木制的也要准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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