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喉结滚动,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不走了。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可好?”
阿蘅深吸一口气。“那位公公说你现在是自由之身。”
阿九没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嗯”
“你可以离开这座有去无回岛了。”
阿九终于明白。“你要和我一起去临安府吗?”
“我?”阿蘅真没想到。“要我提醒你,我那段被人人唾弃的过往吗?地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瞒得住一时,日后被人翻出来,你娶了一个命里带煞的克夫女的消息会传遍大街小巷。到那时,我该如何呢?和离?还是休妻?”
阿九捏她腰间的肉,“你怎么总是想到和离、休妻之类的。”
阿蘅的手有伤,另一只又被他握在手里玩,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笑着:“否则呢?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总之……我现在在岛上呆久了,不想走。若你想回去,我们只好……啊!”
阿九又开始在她腰间作乱挠痒,惹得笑声更加放肆。阿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无赖!每次都用这招!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耍小孩子脾气……”
“爱妻博学,可不知最简单的道理?招数不在于多,有用便是最好。”
“哈哈哈……错了错了,夫君饶命……”阿蘅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又软又虚,落在耳朵里跟被羽毛蹭过一般。
阿九终于舍得放过。她最后歪在阿九身前,侧脸亲在他下颌上。一下不够,又一下,从下巴亲到脸颊,然后对着他的双唇点啄一番,最后餍足垂眸。
只是轻易撩拨起来的火怎舍得轻易熄灭。
阿九追上去,直直碰上阿蘅的唇。闭上眼,不重,不轻,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药味和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把一个“嗯”字堵在两个人的齿缝之间。阿九的手沿着她后颈一路摸到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发,指尖穿过那些散落的碎发,拢住,没有松开。
这份软与暖,半刻不享便以情难自已,何况是半月余的分别。
两条鱼儿在水下尽情游弋,鳞片划过鳞片掀动周围的海水变得炽热。越炽热,鱼儿游得越欢快。它们忘记时间,忘记呼吸,唯有一个念头——合二为一。
阿蘅被吻累了,用早已涣散的眼看他。耸傲的眉骨,那颗位置极佳的黑痣,连同瘦削的脸颊骨……
她忽然抬手推开阿九,二人被迫分开些距离。
阿九的声音勾得沙哑,仍强忍住喘粗气。“嗯?”
阿蘅双颊泛红,两只干净的眼全是被好好对待后的湿热,却吐出一句十分扫兴的话:“阿九。矮胖子瘦了。”
阿九埋在她颈窝里,哭笑不得,过好半天才答应。“嗯……”
他埋在阿蘅胸前还想继续刚刚的事,后被她拍肩膀强行唤回。
阿蘅说:“他从我这里得了多少消息,按理说应该肥得流油,怎么还会变瘦呢?”
阿九脖颈一僵,仅仅飞速的一下紧绷还是被她抓住了。
阿蘅问:“是不是,外面的末日也来了?”
第67章 恭迎回朝
木屋里的人像要过年般兴奋一整夜,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洒扫梳洗,全都在等着送胖瘟神回去,也在等阿九是否也会跟着一同离开。
天色大亮,官船走出来一个小公公把杆上的灯火熄灭。拉帆敲钟,几个人去船尾吆喝着要把船锚拉起来。流民们站在岸边,整整齐齐排成两排,直到看见阿蘅和阿九双双从岩洞里出来,双眼便全都粘在二人身上。
辛蓉也出来了,换上她来时穿的靛蓝小袄,发髻依旧用银簪绾着,银簪下还多一根白玉鱼发簪,是她和暖烟一同磨的。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干粮。
阿蘅一看见她的装扮就知晓。她走上前握住辛蓉的手。“到了岸上,你打算去哪里?”
辛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先回临安府一趟。管家的女儿还病着,我想去那间药铺去看看。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我从来不敢想自己能做什么,从今往后,大约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卖点什么好呢……绣品、草药、或者煮茶。这些我都会一点。”
她们相处时间虽不多,但到底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之事的患难关系。阿蘅不免动容,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留下来”三个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辛蓉手里。布包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我淘得的金银,岛上没有可锻炼的地方,现在全都给你。辛蓉,有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也舍不得你走。但人各有命,只愿你无论今后在哪里,时常挂念彼此,也算相识一场。”
辛蓉推脱。“阿蘅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阿蘅坚持把小包推到她怀里。“这些在岛上也没有用武之地。你收好,权当留个念想。若有不时之需,也可救急。”
“阿蘅姐姐……”
“拿着!”
辛蓉推脱不掉,只好应允。圆脸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也红了双眼。她在辛蓉肩膀上拍两下,拍得还挺重,声音又脆又响。“丫头,到了外头要是混不下去,别硬撑。这岛虽破,好歹有间屋给你住。”
辛蓉浅笑。“等我把铺子开起来了,每月都给你们送吃食,带好茶。”
暖烟站在最后面,两只手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她看辛蓉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跑上来抱住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辛蓉低头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用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嘱托她:“你可要好好长大,要像你阿蘅姐姐一样正直地活着。等有机会了,辛蓉姐姐定来看你。”
“……辛蓉……姐姐,你果真不怪我?”
辛蓉勾起手指在她鼻尖剐一下。“傻丫头。再说姐姐可就真生气了。”
暖烟用力点头,在她身前磨蹭好半天,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在辛蓉衣前留下两片深色的沾湿印记。
船头那边,公公已经站定,两个随从正在检查缆绳。他朝阿九招了招手,阿九见阿蘅对他点点头,便走过去,在船头下方站定,拱手行礼。
公公的声音比昨晚宣旨时随和些:“阿九,你揭发知府有功,圣上特恩恢复你百姓身份,无罪的清白之人,在岛上待着到底委屈了。你若愿意,今日便随船一道回临安府去,朝廷自有安置。”
阿九没有犹豫,拱手再拜:“多谢公公抬爱。只是我已在岛上成家,妻子在此,我便在此。岛上虽苦,但我和妻子一同耕种、捕鱼、修缮屋舍,日子过得踏实。公公的美意,我心领了。”
公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多少人挤破头想从这岛上出去,你倒好,给了机会还不走?”
阿九直起身,朝岸上阿蘅的方向看去:“我从前在外面漂泊够了。到了岛上才觉得,有人等着我回去的地方,才算家。”
“家?”不知公公想到了什么,呼出一团不算太干净的白雾。“也罢,皇天后土,皆为大宋国地。你既有此心,我会替你在圣上面前提点两句,让他对这有去无回岛多多关照。”
公公没有再劝。他瞥见阿九望向的那个清秀女子,于是提步走到阿蘅面前。“你,就是阿蘅?”
阿蘅行礼。“是民女。”
公公点点头。“不错。模样倒是周正。听说……你还是罪臣赵远章的收官弟子。”
阿蘅并不知道司天监的名字,只是她只在一个人手下学过几天书,所以知晓赵远章是司天监的本名。听到公公这样说,她的行礼姿势更谦卑。“民女不过有幸承蒙得过几天赏识,不敢以收官弟子自居。何况赵老先生是罪臣,臣女不敢造次。”
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番,再看看阿九。“他虽是罪臣,但即便是圣上也时常感念他的才情广识。虽然依照走错了路,但就算是当朝丞相的学识在他面前也是不可比拟。我会将此事禀明圣上,谅不会追究此事。圣上操劳国事,一心为民。不免底下的人不干不净,做出这些危害苍生的事。我昨夜仔细拷打了那罪人,又查阅相关文书供案。方知有人以公谋私,既然人既已烧死,此事便作了结。岛上人的罪名虽不至流刑,但法就是法。望你们日后在岛上时刻谨记圣恩浩荡,才不辜负我今日的话。”
众人都没读过什么书,只看见阿蘅和阿九双双跪下谢恩,也就都一同跪下叩首。
“谢主隆恩。”
公公满意至极,点点头。他转过头,示意随从把缆绳收上来。就在这时,船尾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铁链拖过甲板的哗啦声和含混的嘶吼。
矮胖子不知怎么挣开锁链,从船舱里冲出来。他身上的官袍已经撕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血,额头上一道大口子还在往外渗。他的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又哭又笑。
“祭天——祭天——没有人祭天,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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