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两条鱼儿在交欢


    紫衣公公下船在岸边站定,展开明黄卷轴:“圣旨到——流放岛众人,跪接圣旨。”


    众人纷纷跪倒。公公朗声宣读:“门下:朕绍膺鹰骏命……临安知府孟怀远,卖官鬻爵、强占民田、私运官盐、欺压百姓,罪证确凿,即日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九族贬为庶民。其下属赵押番、刘将官等七余人,为虎作伥,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公公稍作停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方向,接着念下去:“另,民人孟辛晏,念其揭发其父孟怀远罪行有功,恢复百姓身份,无罪释放。民女辛蓉,于府中暗留罪证,又挺身作证,助阿九共揭奸恶,念其检举有功,特恩免其贱籍,恢复良民身份,从今往后,自行婚配,他人不得干涉。钦此。”


    公公合上卷轴:“旨意已宣,谢恩吧。”


    全民叩首:“谢主隆恩。”


    公公嗅到一股血腥,瞄准阿九怀里抱着一个昏倒的女人,继而看到女人手上正中央被狠狠插进一把匕首,周围倒是干净,没有流多少血。“这是为何?”


    沙滩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海浪都像是被这纸诏书压住,退下去之后迟迟没有涨上来。


    阿九抱着阿蘅,朝公公的方向挪动。“请公公做主。这位押番一直以权势压人。不仅视岛上的人命为草芥,更有滥用私刑。公公,您只见我们身上的伤,还有这祭台,就知他欲意在何!”


    公公眯起双眼,把明黄卷轴递给一旁的随从,随从接过后小心安放在锦匣内。


    公公阔步走到祭台面前,最后走到矮胖子面前。袖子一挥,“大胆!”


    矮胖子赶紧跪地。他的脸在火光里变过好几种颜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到灰,最后像一块被烧透又扔进冷水里的炭,裂开一道道细碎的纹路。一开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公……公公……饶命啊,公公。小的被这群人一时气恼了。但乱宣读旨意这事,小的短短不敢担呐!”


    公公的声音突然厉色。“大胆狂徒……我,可曾说过你乱宣读旨意?圣上勤政爱民,每逢灾荒必降恩旨赈济。尔等倒好,不思体恤,反借天灾之名行杀人之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还敢拿‘祭天’做幌子?尔有几条命够去填沟壑的?”


    矮胖子跪在地上,慌得汗水都出来了。他嘴里一直念叨些别的东西,越来越大声,到最后所有人都听见他在喊:“不可能!不可能!分明是官——”


    公公身后的侍卫一个箭步把他压扣在地上。矮胖子脖子拧到极致去看公公,只收到两道比言语更犀利的眸光。


    公公转身对阿九,换上一副较为温和的面孔。“你,就是民人孟辛晏?”


    “回公公。民人本名叫阿九。孟辛晏是罪臣孟怀远赐的名字。”


    “嗯。圣上特意嘱托,说你虽行灭大义之事,却心肠是好的。现在你已是自由之身。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若想回临安府,我倒是可以稍你一程。至于你怀里的人……将她好好医治吧。”


    阿九没来得及回话。只听矮胖子全身抽搐起来,指着海上的方向,大喊:“鬼呀!鬼呀!鬼爹来抓我啦!”


    矮胖子虽然消瘦不少,但突发恶疾让压住他的侍卫措手不及,三两下让他挣脱出来。矮胖子一边往岸上跑,一边大喊着“别抓我,别抓我”。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跑,唯有感受到活人的喘气和怒骂声,他才感觉自己也是活的。可偏偏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感觉那些蓝色的鬼影围在他身边。


    公公赶紧吩咐拿人。“你们这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这样发疯的人还不赶紧关押起来!”


    追逐半个乱石滩,两个侍卫终于一左一右按住矮胖子的肩膀。他挣扎着膝盖一弯,跪在沙地上,脸朝下埋进沙子里。


    矮胖子被抓住后,被人像捆年猪一般抬上船。公公和身后的侍卫们也全部回到船上将歇。


    阿九把昏迷的阿蘅横抱起来就往岩洞那边赶。外面从海上刮起扎人的风,很快,人群四散,连跑带颠回木屋里去细细聊这几日的事文。


    没过多久,那座祭台也被吹得歪歪着倒在地上。


    阿蘅感觉自己睡了一觉。一醒来先闻到的是火塘里余烬的气味,淡淡的草木灰混着一丝干草被烤过的焦香。她身下的干草加被褥又软又厚,犹如躺在七月底的彩云里。


    她扭过脸,看见阿九捏着她的手指,正在给她的手掌上药。


    现在她终于能好好看看阿九的脸了。多日未见,阿九脸上多了好几道新伤,额角一道,颧骨上一道,嘴角那道还没完全好,又添上新的。眼底有一层青黑色的印子,胡茬冒出来一小截,头发有些乱,几缕散在额前。


    就算如此,阿九依旧是好看的,更比离岛之前多些历经风霜后的成熟韵味。阿蘅的指尖抽动一下,阿九随即看了过来。


    阿九俯身。“你醒了?疼不疼?哪里不舒服?饿吗?还是喝点水?”


    阿蘅摇摇头,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你呢?我记得你后背也受伤了。”


    阿九说不出话。沉默很久才强撑着:“我的后背算得了什么?你的手掌都被刺穿了。”


    “刺穿而已。若是刺中你的要害,我岂不又要守寡?”阿蘅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只是她脸上全是毫无血色的疲惫,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观。


    但在阿九眼中,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美。


    阿九扶阿蘅半靠在床头,喂她喝些温水。


    阿蘅问:“告诉我吧。我晕倒后,都发生了什么?”


    阿九全部道来,连同矮胖子如何大发狂病都绘声绘色描述一遍,惹得阿蘅笑得碰到手伤吃痛。


    笑过后,她让阿九把外衣脱了,自己替他把后背的伤处理。暖光下,阿九赤裸的皮肤尽数在面前展露。


    阿蘅望着那道结痂的伤口,伸手绕着摸了一圈。等她回神时才发现自己脸皱得更难看。她忙去拿布巾擦拭、敷药、包扎。奈何一只手不方便,阿蘅就让阿九自己拿着布条的一角,她拿另一端,然后贴近他上半身,再拉开距离,再贴近,这样一圈圈把伤口缠上。


    等包扎完后,身后迟迟没有动静,阿九一转身,看见阿蘅盯着自己的后背发愣。


    “阿蘅,怎么了?”


    她摇摇头。“就是在想,这些日子你一个人该有多难受。才多久,身上就弄出这么多伤口。你怎么做到的?”


    阿九简单穿上外衣,躺进被子里,还不忘把阿蘅拉进来。“船靠岸以后,我从底舱溜出去,先去找了知府府的管家。”


    “管家?”


    “嗯。辛蓉跟我说过,管家的女儿在城外病着,缺一味药。知府不给钱,管家自己攒了好久也不够。辛蓉让我带话给他,说只要他肯帮忙,就把可靠的药铺名字告诉了,还不收钱。管家年纪大了,我在时就看出他其实也对知府心有不满。他早就想脱身,听我说了岛上的事,没怎么犹豫就领我进书房。”


    阿九接着说:“书房书架后面有一道暗格。管家打开以后,我拿了账本、来往信件,还有转运私盐的记录。连夜出城,找到大理寺衙门。”


    阿蘅适时插话:“临安府那么大,你怎么知道大理寺在哪儿?”


    “大理寺原少卿曾经与知府交好,后来被撤职查办,提拔另一位上来。这位新少卿曾经和我有过几面之缘。也曾托我窥探知府的消息,我一开始并未应允。这次我前去拜访,少卿认出我来,很快就接受了。”


    阿蘅拉着他的手指放在手里摆弄。沉默片刻。“那后来呢?”


    阿九也和她的手指玩闹起来。他用轻快的语气说出的净是沉重的话。“我在回去找管家的路上,被矮胖子撞上。他没有押我去见官府,反而把我扔到他的宅院里看守起来,把我送上岛。”


    他想到什么,笑出来。“倒省去我再去找他的麻烦,正好跟到岛上来。”


    阿蘅皱眉。“这也是能取笑的?”


    阿九虽然可以隐去些关键内容,她又怎会猜不到。无论是谁被抓住,那段日子定不好过,只看他浑身的伤便可知。


    阿蘅说:“你哪里知道我的痛。矮胖子把你的半截衣袖甩在我身上,我心都死了。想到的不是我嫁的男人又死了,而是……那个从海底把我拉上来的男人没了。我该如何活下去。”


    这次换成阿九皱眉。“所以你才主动请缨去祭天?”


    她点点头。


    “你怎么这么傻?”


    “可不是老妇说的,‘一个傻,一个呆,绝配。’”


    阿蘅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她半扭身子,额头抵上阿九的额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阿九的手从她指缝里滑出来,沿着手腕往上摸,直到最后停在后颈上,掌心贴着发根下那小块温热的皮肤。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搁在那里,似乎是怕一使劲就会碰碎什么。


    “阿九。”阿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垂,“你以后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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