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越过栅栏缝隙去抓辛蓉的手。“辛蓉。你不能拿命去赌!”


    辛蓉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她嘴角弯一下。“阿蘅姐姐,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被送回知府手里了。我不能让你替暖烟去死。”


    说完,辛蓉转身离去,任凭阿蘅在身后如何唤她都不再回头。


    辛蓉直接冲进船舱里,趁矮胖子没反应过来,从他放在桌上的刀鞘里抽出长刀抵在矮胖子脖子前。“把阿蘅放了!”


    矮胖子正喝了一盅,两眼迷离。慢悠悠举高双手。“怎么?我不放如何?你这细皮嫩肉,举起刀都费劲,还想杀人?杀了我,我的手下能放过你?”


    辛蓉冷笑,用力反转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这样呢?如果我死了,或者伤了。官爷以为孟知府能放过你?”


    矮胖子眼见地慌张起来,只是仍然尽力维持平静。“辛蓉小夫人。你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就为几个相处不过月余的贱民?何况,就算我当真放过那个寡妇,这可是上头的旨意!违抗圣旨,这罪名,辛蓉小夫人你能担得起,我可不成。”


    “旨意?”辛蓉哼声,“少遮羞了!你何曾把朝廷天子放在眼里?强取豪夺、欺压百姓一桩桩一件件,你为虎作伥,天地不容!自以为做了美梦,不过就是孟知府身边的一条狗!”


    矮胖子气得脸上的肉皮乱颤。


    “小夫人……就算我在孟知府手下,也该嘴里放尊重些。我和孟知府交好,倘若我趁他心情好时,替你美言两句,他定听得进去。若是心情不好,辛蓉小夫人的名声,可就全在我这张嘴里!”


    “你!”辛蓉脑筋转得飞快。“你不能杀我!我手里有你们狼狈的证据,把我杀了,那些消息就会自动出去。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她一字一句咬出最后几个字。落在矮胖子耳边,他果然更怕一瞬,不过咳出两个酒味的饱嗝后,纳闷过来。“小夫人,这谎话也得圆得像些。你一早就被发配到这里,一点通外的手段都没有,‘消息就会自动出去’的鬼话,谁信啊……”


    矮胖子趁辛蓉不注意,打她手腕一下。


    哐当!大刀重重摔在地上。顷刻间,辛蓉被匆匆赶来的喽啰衙役压在身下,被用绳索捆绑起来。


    矮胖子笑得站不住,歪歪两下。“小夫人,你就乖乖从了吧。什么大义为民,不过是用来哄你们这群下等人的,你下头还有更低贱的人,何苦为他们让自己难受呢?”


    矮胖子看见甲板上点起火把,更是和美。他对辛蓉说:“该是好戏上演的时候了。”


    阿蘅听见过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上的钝声。


    矮胖子领头走来,他身后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把他拖出来。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头发披散,身前有伤口,血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矮胖子坏笑,“小寡妇,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那个被架住的男人听见“寡妇”二字,抬起头。


    四目相对。


    阿蘅一时缓不过来,爬到栅栏前,“阿九……阿九……你还活着,阿九!”


    阿九看见阿蘅被关在里面,他不顾身上的痛,挣扎着要凑到栅栏前。在矮胖子的授意下,那两个衙役松开胳膊,让阿九贴坐在栅栏前。


    一只血淋淋的手和一只沾满灰尘的手拼尽全力触碰彼此。他的手指上有血,她的手指上有灰,血和灰混在一起,在交握的地方变成一种辨不清颜色的印迹。阿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的指甲掐进他虎口的皮肉里,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把她的手收得更紧。


    “阿蘅。”


    “阿九……”


    矮胖子往地上啐一口,蹲下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意十分。“好一副感天动地的苦命鸳鸯图呀……怎么样,小寡妇?可喜欢我送你的大礼?”


    阿蘅用一双瞪红的眼投向矮胖子,“奸人!你为什么要骗我阿九死了!”


    矮胖子不怒反笑。“为何骗你?你仗着跟司天监学过几天东西就敢戏弄我,踩在我头上?阿九还想去告发?别他妈做美梦了!是我开恩,让你们俩在死前见上一面,不跪下磕头还敢骂人?来人,给我打!”


    喽啰衙役领命,其中一个抡起刀背砸在阿九后背上。


    阿九的肩膀猛地往前一倾,额头撞上栅栏的横木,可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一缕血丝从嘴角渗出来。他的手指在阿蘅掌心里微微痉挛,又慢慢恢复稳定。


    可是就这一下,还是让阿蘅心碎了。


    “住手!住手!我错了,官爷,我现在就去死,我求你放了他。”


    矮胖子装作没听清,凑近些。阿蘅从阿九身上收回视线,颤抖着说出:“我、求、官、爷、让、我、去、死。”


    矮胖子终于满意,大叹“好好好”!


    他让两个衙役把阿九拖到另一间关押起来。任凭阿九怎样挣扎,其中一个看不过去,一个刀背砸在阿九的头上。


    阿九失神片刻,仅用残存的意识侧身,探向阿蘅的方向。


    “阿蘅,等我……”


    阿蘅攥紧木栅栏,上面有些许倒刺扎进她手里也浑然不怕。她看见阿九在她面前彻底昏过去,自己的嘴角慢慢收紧,把那些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死瞪矮胖子。“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矮胖子眯起眼,他看阿蘅的现在的模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好像周围还有些虚幻的东西……他想了又想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


    一张松弛的脸硬生生挤出一句:“来人,把这克夫女给我压上祭台!”


    第65章 拆散他们就是和天对着干


    阿九醒来时,整个后背四分五裂般疼痛,睁开眼,适应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自己躺在舱室角落里。眼前一片黑,唯有一扇小窗透出外面依稀的火光。


    他怔愣片刻,猛地想起阿蘅,看过去,发现对面的牢房早已人去楼空,地上只剩几根站着血渍的稻草。


    阿九赶紧撑墙站起来。他腿上和手腕上都连着锁链。锁链绷到尽头,把他拽得往前一个踉跄。终于费劲走到窗口时,他被外面的景震惊了。


    “不要。”


    “阿蘅!”


    “阿蘅!!!”


    可是他的声音太过微弱,外面的人还在继续忙碌。


    岸上架起一个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中间竖根粗木桩,木桩上绑一个人。阿蘅的妆发都乱了,衣裳上比刚刚见到时又多些灰和几道暗色的痕迹。木桩底下堆满干柴,柴垛边有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影在走动。


    阿九的呼吸停一瞬,随即变得又急又重。他转身去拽那根锁链,锁链绷得笔直牢不可破。他用拳头砸在舱壁上。软与硬对冲,只有他的指节立刻肿起来。


    他看见矮胖子站在阿蘅身旁,嘻嘻笑笑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浑话。接着,他看见阿蘅朝海船的方向偏过头来,嘴唇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随后用一个微弱的笑收尾。


    阿九停下来。阿蘅听见了……只有阿蘅听见他的喊声,所以对他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怎么会呢?阿蘅?你不在的人间,一切如何能变好?


    阿九更加用力踹舱壁,还有木栅栏。但肉体凡胎怎可与之相较。他越急,越无力……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细碎的声音。阿九转头发现暖烟正蹲在栅栏门外用一根极细的簪子塞进锁眼里,簪子在锁孔里弯了好几道,试探转动。


    暖烟对他噤声。“阿九哥哥,你别出声。我马上救你出来。”


    阿九攥着锁链往后退半步,给暖烟让出位置。铁丝又转两下,锁簧咔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一道缝。暖烟侧着身子挤进来,后面跟着阿大,手里攥着一根从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铁锤,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们怎么来了?”阿九问。


    暖烟飞快解释:“阿大扒在船外把事情都听清楚了。来不及多说,阿九哥,快去救阿蘅姐姐吧!”


    阿大三两下用那根铁锤把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断开,往岸边赶去。


    老妇和辛蓉站在不远处,看那群衙役忙来忙去,还在往祭台上加木柴。


    辛蓉急得来回踱步,再看看一旁直勾勾盯着那边的老妇,用处之泰然形容都不足为过。辛蓉跺脚:“老婆婆,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平日最看重阿蘅,现在怎么敢眼睁睁看见她被烧死!”


    老妇不为所动,两只眼珠里灌满黑色的海水,只有火把上跳动火花映在里面是活的。


    辛蓉同时留意船那边的动向,发现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顺着缆绳爬下来。辛蓉赶紧拉着老妇走到几块足以挡住面孔的岩石后面。


    阿九浑身带伤跑过来。


    辛蓉确认他没死,一时激动双眼渗出水雾来。“阿九,你没死,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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