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害……你把阿九怎么了?”
“怎么了?”矮胖子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她。每跨一步,嘴里就吐出更肮脏的话——
“仗着知府赏过他几天好脸,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逃犯,一个流民,一个吃软饭的东西,也配跟我斗?我告诉你,他连临安府的城门都没摸着,就被我的人按在巷子里!”
“我把他的骨头全都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啦!连根毛都不剩!你那个好夫君,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喊什么来着——‘阿蘅,别等我’~”
“他呀,死啦哈哈哈哈哈……”
矮胖子终于克制不住的大笑起来。一张塞着黄牙的嘴,每次换气时都会有一团白雾散出来,被黄牙熏过后,仿佛那团白也不干净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阿蘅摇头后退,直到贴靠在木墙上。
“怎么不可能?你看看这是什么?”矮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截布料扔到阿蘅脸上。
阿蘅一看,心彻底死了。
她怎会不记得?穿着这衣袖的人曾经日日夜夜把她抱进怀里,就连袖口上沾的墨渍也被她洗过太多次留下一小块发白的印子。
阿蘅失去魂魄,摇摇晃晃走下船。
木屋里,人头攒动。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躲,每个人的嘴唇都在开合,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说出一个名字。
直到那个太阳穴上带疤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暖烟。那小丫头最邪乎。她来岛上之后,咱们这儿就没太平过。刘三、瞎眼老头、司天监……都跟她有关。要我说,就该是她。”
暖烟站在角落里,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白了,连同手里还握着半截阿蘅没编完的草绳也吓得掉在地上。
阿蘅一进门就听见这话。
所有人齐刷刷把她望着,本以为她要主持公道,不成想阿蘅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男人捂着脸,两只眼乱窜。“你……你个破落户!给你几条命,敢打男人?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寡妇,给你点好脸色,就真忘了自己是谁了?!”
“寡妇”二字直直戳中阿蘅,她上来又是一巴掌,嫌不够。
一拳、一脚除了拿刀外的拳打脚踢,阿蘅对男人用了个全套。那男人也不甘示弱,就要动手打阿蘅。辛蓉和圆脸寡妇等一众女子见状,纷纷帮衬阿蘅,拉架的拉架,再趁机给男人补两下,到后来也不装了,直接伸手朝他脸上挠去。
扭打成一团,只听见他一个人的粗声哀嚎。
圆脸寡妇大骂:“叫吧!叫吧!你个没种的男人!论忍疼,谁能比过我们女人!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和刘三都是一样的烂货!打!姐妹们,今日就把他拉去祭天如何!”
第64章 死而复生?一命换一命!
几个腼腆寡妇也加入。其他人都吓傻了,也不敢上前帮忙,任由那男人被收拾。直到女人们心气痛快些,离了那里,露出被打成一团烂泥的男人。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是并没瞧见哪里破了流血出来,只有脸上挂上几道红肿的挠痕。也不重,猫爪而已。
男人干脆坐地痛哭,一张肿脸配上揉乱的发髻,反倒可怜。“你们都疯了!疯了!老天爷有眼,早晚把你们收了!”
圆脸寡妇喝口水又要上去,被阿大拉住。
阿大赶紧劝和。“好姐姐,好姐姐。你真打死了,官爷就在外面呢!”
半日后,众人歇息过来。
阿蘅把暖烟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她问屋里的人:“你们怎么想的?”
“暖烟才十五岁,上岛不过几个月。岛上发生的事,哪一件是她能左右的?刘三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瞎眼老头是什么人,你们也清楚。司天监……那是他自己选的。你们把账算在一个小姑娘头上,亏心不亏心?”
太阳穴带疤的男人坐在地上,强装镇定。“上头要的是替罪羊。谁去不是去?总得有人去!”
阿蘅瞪他。“那你怎么不去?”
男人瑟缩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一个大男人,上头要的是女子。说女子属阴,才能通鬼神。这不关我的事。”
圆脸寡妇淬他,“王八嘴里吐的出好话那胖子什么时候说要女人,你一天不胡沁就根儿痒!”
阿蘅忙堵住暖烟的耳朵,又问:“其他人呢?你们都愿意让一个无辜小姑娘去顶?”
不知道谁嘀咕一句。“也不算无辜。要不是她勾引,刘三怎会敢拿混帐事被老头杀了?”
有人应和两声。
阿蘅的目光落在男人太阳穴那道疤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泛着微白的光,像一条闭着的眼睛。她忽然明白——原来这半个月,这个男人到处上蹿下跳,是在游说岛上的人。暖烟年纪小,身子弱,无亲无故,除了她和阿九,没人会替暖烟说话。而阿九不在岛上,只有她一个。只要把暖烟推出去,就没人拦得住。
阿蘅摸进自己衣襟里那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衣料。
……她还有必要救这些人吗?
……她真傻啊,居然想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这岛接纳。若是他们知道阿九没了,不知又要怎样怪到她这个克夫女身上。
阿蘅下定决心没花多少时间,她向前一步:
“不用选了。我去。”
暖烟猛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水光一下子漫上来,“姐姐……”
阿蘅没有看她,也没有松手。她把暖烟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男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你说去就去?你又不是上头指定的人,到时候人家不肯收怎么办?”
“那我就去跟他们说,我才是那个妖孽。我做司天监的学生,观天象、看风水,还见过海里的蓝光。怎么算,都比一个小姑娘更像妖孽。”
众人听闻,不曾劝过。
阿蘅独自上船后没了消息。
后来,人们看见从船上下来几个喽啰衙役四处搜刮木柴,在乱石滩上一处比较平缓的地上搭起一座三角祭台。
暖烟坐在木屋门槛上,她怔怔盯着海边那群忙碌的搬运木柴的马蚁衙役们出神。两只眼睛把眼泪都流尽了,只剩下两道细细的白痕。
圆脸寡妇蹲在旁边,想伸手拉她起来,暖烟没动。辛蓉从木屋里赶来后,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暖烟终于忍不住,缩进辛蓉的臂弯里。
不知谁说,“等那台子建好,一切可就迟了!咱们赶紧想个法子……”
等到日落时分,衙役看见辛蓉从灶房端一碗热汤往这边走来。
辛蓉被他们拦下,也不慌乱。“告诉那个胖关爷,说辛蓉求见。”
衙役看看彼此,其中一个进门去叫人。不过一会儿矮胖子走出来,“哟!这是给我的?”
辛蓉说:“劳烦官爷通融,让我见阿蘅。”
“见她?”矮胖子冷下脸去。“照理说,你身家不一样,她一个没人要的穷酸寡妇,活不过今晚的人,你何苦呢?”
“我们相识一场。我认她做姐姐。姐姐有难,做妹妹的哪有不探望的道理?还是说官爷不想交差?”
矮胖子本想处理完这事,到时候不管辛蓉是死是活都要把人掳走的。现在辛蓉自己主动送上门,病去后又是这般清丽俊俏模样,矮胖子向着回程路上能摸一摸也是好的,也就允了。
阿蘅被关在船尾一间狭小的舱室里。舱室没有窗,只有一道木栅栏门。她靠墙坐着,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已经发潮,散发出一股霉味。
“阿蘅姐姐……”
辛蓉蹲在栅栏门外,把汤碗从缝隙里塞进去,“喝点热的。”
阿蘅惊讶,忙凑到木栅栏前。“你怎么来了?没人拦你?”
辛蓉担心得红了眼圈。“他们不敢拦我。姐姐……你好糊涂啊。你为岛上牺牲的还不够多吗?阿九回来见不到你怎么办?他会疯的!”
阿蘅用力闭上双眼,“阿九死了。我要去陪他。”
“什么?失……失败了?”辛蓉也瘫坐在地上。
阿蘅点点头。
无需多言,仅仅一个死字足以说明一切。她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在辛蓉耳边压低声音说一句,然后迅速恢复到往常:“今后的事,我就交给你了,辛蓉。暖烟,她曾经做过错事,但心是好的。你告诉她这是我心甘情愿,叫她不必太挂念。”
“这怎么能行呢!”辛蓉急得浑身发抖。过道里那盏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颧骨上那层薄薄的苍白照得更加明显。她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替阿九报仇。我来守护你们!”
阿蘅心绷起来。“你别做傻事,辛蓉。你是知府的人,矮胖子不会对你怎样。岛上的人命贱,你守护了不过是一群没人理会的人。我不一样,我现在无牵无挂,做了也就做了。”
辛蓉抬起眼,“我是知府的小妾。我手上还捏着知府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也罢,就算死在岛上,那些东西就会自己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他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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