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点下头。
“天亮之前,他藏进船底舱里。等船靠岸以后,他会想办法脱身,去办一件事。不,是几件事,几件关乎岛上所有人命的事。”
在场的人唯有老妇知道事情的经纬。其他人也不多问,都知道自己装不住事,怕真知道了保不准哪天嘴不严实泄密可就麻烦大了。眼下,他们现在除了信任阿蘅和阿九再无其他。
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还回得来吗?”
阿蘅看看自己的手心。这上面还残留阿九的余温,她全身上下所有被阿九双唇碰过的地方都是滚烫炽热的。
昨夜,阿九吻掉阿蘅脸上的泪,在她耳边喘着粗气,“爱妻,我会回来,等我。”
阿蘅摸上自己的腹。“会的,阿九会回来。”
第63章 这么久还没有孩子,你男人是不是……
这是阿蘅第二次正经婚姻。成亲已经月余,她在这张婚床上醒来时,手边却是凉的。分明,分明酿成这后果的一直是她。
她习惯性往旁边翻身,视线落在那张被阿九精心打磨过的梳妆台上。上面叠着几张纸,纸里的字迹是她心爱的夫君留下的。岩洞里无论大小事物,每次她想找些东西时总能翻出来些甜到骨头发酥的情话来。阿蘅这才明白阿九走前的一夜,熬了一个时辰究竟为何。
他虽然不在岛上,但处处有他的痕迹。
阿蘅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发现:“冬天皮肤易燥,左边第二格抽屉里我存了些獾油,每日早晚抹一次,别忘了。”
在装草药的盒子里找到:“每日的粥里要放三片姜。你总说不爱姜辛味,可冬日寒气重,不驱寒容易生病。我走以后,没人替你盯着,你自己要记得。”
就连枕下也被放置:“爱妻阿蘅,见字如面。我走以后,若是夜里觉得冷,火塘里的柴要添足,莫要省着。”
阿蘅起身梳妆,把那张写着“阿蘅,若是想我了,就把这张纸贴在胸口。它代替我暖着你。等我回来,再亲手替你捂”的纸贴在自己身前,如此好像阿九就在她身前一般。
距离上次矮胖子衙役大闹过去十五天,阿九当时藏在船下回临安府去组织揭发知府的罪行。如果可以,阿蘅是不愿他孤身前往的,只是岛上不能无人照料,何况矮胖子又是个色厉内荏的,但凡有被他发现差池,会功亏一篑。
阿九离开后,岛上的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囤海货、扫雪、砍柴、修缮木屋、教人识字……阿蘅每天把自己的生活排得满满当当。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不免还是想起阿九往日对自己的好。
她想,或许睡不着的深夜里,是阿九也在想她。
暖烟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的时候,阿蘅正坐在洞口磨一把钝刀。刀是阿九砍柴用的那把,刃上卷了几个口子,是劈冻柴时留下的。阿蘅把那把刀搁在膝盖上,加水,一下一下地推。磨刀声在岩洞里回响,比往日更慢些,更空些。
暖烟把粥放在她手边:“姐姐,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阿蘅磨完最后几下,用水冲掉刀上的铁屑。“今天收拾岩洞,阿九快回来了,得把一切收拾妥帖。他走这么久,回岛上肯定不适应。冬天才过几日,后面还有得熬呢。”
她忽地想起别的事:“昨日交给你的功课如何了?”
暖烟哎呦一声,把脑袋埋进衣服里。开口就是委屈:“阿蘅姐姐,我又不考秀才,在岛上哪里用的到认字。能不能不要让我学了,太痛苦了。”
阿蘅不厌其烦。“我小时候想学还没有机会呢。你不先从认字学起,以后怎么能跟我学习呼风唤雨呢?”
这理由有些不切实际,但在暖烟听来刚刚好。她赶紧从旁边的书架子上随意打开一本。看见上面的题目,磕磕绊绊地念出来:“《……四时……篡……》?”
阿蘅侧身,看到后浅笑纠正:“是《四时纂要》,‘鱼鳞天,不雨也风颠’。里面讲的是看云识天气、观鸟知风雨的法子。我爹从前就靠这些本事出海讨生活,后来司天监教我的那些,也脱不开这一套。你要是学会了,以后也能自己看天,不用什么都问我。”
暖烟抱着书嘟囔两声,没再反驳。
阿蘅看一天,估算时间差不多。略收拾齐整,来到木屋前。
岛上的人全都聚齐起来听阿蘅分派活计。男人们分成两组,一组去后山砍细竹和藤条加固屋顶,另一组沿外墙检查缝隙,把漏风的地方用阿九之前留下的办法堵上。女人们留在屋里,重新铺排床板,在墙角多垫一层干草,把破旧被褥拆开,把结块的棉絮重新弹松。
大家听从阿蘅的分派习惯了,倒也没有怨言。只有那个被阿蘅刺伤过太阳穴的男人不老实。一会儿凑到这人身边说话,一会儿跟那个,到处要烦一遍。
阿蘅蹲在廊下搓绳子。树皮被她泡软过,搓成细条,编成一股。圆脸寡妇蹲在她旁边跟着学。不过片刻,辛蓉也从木屋里出来蹲在一旁帮忙。
阿蘅对辛蓉说:“你的身子还没好全,怎么也跑出来了?这两日不定什么时候矮胖子就会来,你更应藏细致些。”
辛蓉回:“说到此事……阿蘅姐姐,我知道你们是一番心意为我。可是我跟刘三不同,孟知府点名要我,如果我假死,逃得过一时,逃不了一世。何况……”
辛蓉瞧一眼那群在墙外忙活的男人们,朝阿蘅方向压低声音,圆脸寡妇见状,也凑上来听。
辛蓉说:“我上回在船舱里听见了。那个太阳穴有伤疤的男人,他话里话外给你使绊子。他知道我病得不重,若是让矮胖子知道,岛上的人都要死。”
辛蓉的话在理,阿蘅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蘅继续忙,时不时抬头望向海边。望的次数太多,圆脸寡妇看见,升起取笑的心。“你放心吧,阿蘅。阿九他命硬呀,在海上飘了几日都不死,现在不过是回到他住久的临安府,自然更没大事。倒是你,好好将养身子,早早生个大胖娃娃,把日子过起来!”
阿蘅晾她不懂里面的门道,不与理论,只是后半句让她蹙眉别开脸。“什么生不生的,不害臊。”
圆脸寡妇更开心。“这有啥的。我看你跟阿九日日恩爱,照理说应该早有了,怎么……阿九不行?”
“哎呀!”阿蘅难控呼出声,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她脸颊攀起两团红色,胡乱用手里刚编好的草绳扔到圆脸寡妇身旁。“辛蓉还在呢,你说什么浑话。”
辛蓉也展露一个温柔的笑。“阿蘅姐姐这样说就是在怨我不想嫁人。”
阿蘅怕她多想就要安慰,谁知撞上一张温柔的笑脸,意识到她成了这两人打趣的对象,于是不再说话。
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不知谁起来伸一个懒腰,感叹一声:“要是能一直这样,这冬天也没多难熬嘛!”
有人搭腔:“可不!我手上的冻疮多少年了,别看今年比往常冷,但今年可没再犯哩!这都多亏阿蘅给的药方子!”
忽地,伸懒腰的人眯起眼看见海岸线中央多一个凸起的黑点。慢慢变大,慢慢靠近,露出黄白色的船帆。
“来咧!来咧!他们杀回来咧!”
船停在岸边,和从前一样。桅杆还是那根桅杆,帆布还是那面帆布。但船上下来的人瘦一大圈。矮胖子脸上那层肥肉塌下去,下巴堆出两道皱褶,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从衣架上取下来临时披上去的。
他站在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曾提及辛蓉的事。
“奉官家旨意。今年天灾连连,民不聊生,必有妖孽作祟。流放岛也不例外。即日起,岛上须推出一人祭天,以息天怒。你们自己商量,选好了告诉我。”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的官袍吹得脆响。岸上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流民们都失声,惊讶得表情失控。
荒唐!从死刑犯当中找岂不好!偏偏兴师动众到岛上找他们这群可怜人!
阿蘅捏紧拳头,两只眼在海船上来回找,始终没见这船有任何端倪。
难不成……难不成……
矮胖子冷笑一声,只说一句:“你们自己选。一个时辰后,把人送到船上来。”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回船舱。
阿蘅一路小跑跟着矮胖子上船。期间被两个喽啰衙役拦住,她也浑然不顾,直接冲进船舱里。
矮胖子似乎并不意外,他摆手让其他人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张皮绒软榻上。“怎么?你又舍身为人了?”
阿蘅努力平复片刻,尽量不让自己露怯。“官爷,我们就如此不堪吗?”
“这又从何说起?你可是司天监引以为傲的女学生。你忘了,拜你所赐,我也算过过几天好日子,只不过……”矮胖子嗤笑,用力拍桌。“你个毒妇!和那个孟辛晏一起耍阴招框我!怎么,你以为让他藏在船底下,我就找不到了?还想陷害我和知府!贱人!两个都是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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