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一抬手,围在她身边的蓝光立刻暗淡下去。矮胖子看见这场景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和着他胯下的热流混成一股冒烟的泥。
阿蘅问:“你跟知府是什么关系?”
矮胖子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替他……替他挑选好看的姑娘送给贵人老爷们……”
阿蘅问:“都有谁?可有证据?”
矮胖子念出一长串人名,包含一些知名学士、少卿、尚书之类的称谓后,“……证据,证据都在知府的书房书架最高层……”
阿蘅的眼睛在蓝光里亮一下,迅速暗下去。又问:“除了辛蓉,你还替孟知府送过多少人?”
“……七八个?记不清了。都是知府点名要送的,我只是个跑腿的,我哪知道送出去以后会怎么样……”
矮胖子说到最后,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他一不小心咬伤自己,从嘴角流出些红色。他似乎感应不到咬痛,只有眼睛还在盯着阿蘅脚边那些流转的蓝光,全然忘记自己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穿粗布棉袄的渔女。
七八个……仅仅一个小卒衙役就能七八个清白女儿送上死路,不知背后还有多少龌龊事!
阿蘅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股疼从手掌一路蹿到胳膊肘,才让她把声音稳住。“知府的账本藏在哪儿?”
“书房……书架后面……暗格里……”矮胖子的声音越来越含混,眼睛也开始发直,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勾走一半。“我见过一回,他自己打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敢多看,就瞄了一眼。上面记着……记着运私盐的钱,还有送人的钱……”
阿蘅又问:“除了账本,还有别的吗?”
“信……信。他生性多疑,凡事都留一手证据方便要挟。那些信,他能做的烂事全在里头。”
阿蘅紧逼,“……真的是你杀了你父亲?”
听见“父亲”二字,矮胖子抿嘴皱起眉头来,来不及回答,后脑勺突然被人砸到,他两眼翻白,往前一栽,整个人软软地瘫在甲板上。
阿蘅绕过船头往前走几步,看见老妇正站在船舷另一侧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柴火棍。
阿蘅不满。“您急什么?就差这最后一个问题。”
老妇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戳。“知道那么仔细做什么?他刚刚见到老头鬼魂心虚的模样还不够吗?你真要让老头在海底下也不得安生?”
阿大也从船尾后面走出来,轻咳两声。刚刚就是他捏嗓子装瞎眼老头的声音。
老妇看他,“行啊,你小子。装老头的声音还挺像的。怕是老头托生投胎到你身体里了。”
阿蘅见阿九从她去找辛蓉的缆绳上下来,赶紧问:“如何?可有了?”
阿九亮出揣进衣襟里的书信,“果然有。”
阿蘅总算松口气。辛蓉在临走前悄悄在她耳边说过,她在船舱里见到矮胖子从小袄里掏出几张揉得软烂的纸看了又看,嘴里还念叨着“这回有了把柄,足够后半辈子丰衣足食!”
矮胖子喝醉酒后,身子热起来,就把小袄脱了正好那里。
阿九打开辨认,发现这是矮胖子和一位将官的书信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他们这个月干的好事,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这上头。看得他心里很不舒服。
阿蘅抬头看向黑压压的天空。这闹剧准备一夜,等演出完,风雪已经停大半,只剩几片零星的雪花在风里打转,被海面上那层尚未散尽的蓝光映成淡紫色。
听见船外没了动静,太阳穴被刺中的男人终于走出来。他双手塞进衣袖里,缩脖子向下瞧。“你交代的事,我可都办妥了。这回,能把阿九说的那家传手艺也交给我了吧?”
阿九自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矮胖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船舱的地板上。他坐起来感觉头还是晕的。
“醒了?”
矮胖子转头,看见阿蘅坐在对面。
矮胖子盯着她的脸看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记得自己昨晚喝了酒,记得那个受伤的男人送过一碟肉干,再往后的记忆就像被人用湿布擦过一样,模模糊糊的。他用力眨眼,那些记忆碎片散开,怎么也拼不拢。
“我昨晚……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
“官爷昨晚喝多了,在甲板上摔一跤,磕到头了。我让阿九帮忙把您抬进来,免得冻死了。”
阿蘅说得煞有其事,矮胖子真觉得是昨夜自己喝太多的缘故。他慢吞吞从地上起来,“你是来见辛蓉的?”
“是。”
矮胖子挥手,赶紧去,赶紧出来。
不过片刻。阿蘅进船舱后出来。“官爷,辛蓉走不了。”
矮胖子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一把推开阿蘅,走进那扇半开的舱门。门外的甲板上,辛蓉蜷在干草里,身上盖着两层薄被,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半张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呼吸又浅又急,隔着一丈远都能听见喉咙里那声细碎的、如同拉锯的喘。
矮胖子站在舱门口,刚要开口,辛蓉忽然侧过身,弓着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那声音又空又响,在船舱里来回撞,震得舱壁上的油灯都跟着晃动。
矮胖子的脸色变了,让阿蘅把舱门关上。
他捂着鼻子问阿蘅,“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有救吗?怎么现在成这样了?倒像是要死了?”
阿蘅作揖。“回官爷,昨夜本该是要好的。只是您突然一道命令把人腾挪到船里,一路风雪,舱内也没有通顺的气,都是加重病情的利器。”
矮胖子小眼一眯,“听你的意思,反倒是我的错了?”
“不敢。只不过……”阿蘅欲言又止,故意等到矮胖子急得催促,才继续说:“不知知府的旨意是何期限?若大人真放心辛蓉死了,倒也不妨事。但凡辛蓉姑娘长得美翘,若知府大人求人不得,有一点差池,官爷您也要受牵连吧?”
矮胖子吃味。“那你的意思呢?”
“民女愚见,官爷可先回府复命,留辛蓉在岛上将养些时日。您放心,只要下了船好生在木屋里休息,最迟一个月又是一位柔嫩的美人。到那时,您亲手奉上,岂不好?”
矮胖子不满。“一个月?你在痴人说梦,我什么身份,跟你们一群没人要的流民在岛上混吃混睡一个月?!”
阿蘅也不急。直接走到窗边,指向东北方向。“官爷你看那道云了嘛?上头白,地下是青灰色,还像鱼鳞一般压在那。我爹管着叫‘雪楼子’,但凡见着,三日之内必有暴雪。”
“暴雪?”
“不错。不仅如此,今早日头露脸,这海水的颜色也开始泛黄,今夜,最迟明天一早,西北风会来。”
矮胖子大惊:“又有风雪?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是我要拦您,官爷。要走,就趁今日午前,否则那云压到头顶,半个月能走都算早的。”
阿蘅后退半步行礼,不再多说。
矮胖子看看舱门里的人,又盯着阿蘅好一阵。朝外头喊:“来人!把锚起了,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后出海!昨天搬人进来的那两个呢?在把人送回去,快点!”
阿蘅不再多言,退出船舱。
矮胖子一行人前脚刚离去,后脚阿蘅赶紧跑回岩洞里把预先准备好的药汤端到木屋里,让辛蓉服下。
药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暖烟赶紧往她嘴里塞一颗腌过的梅子。也不知阿蘅昨夜给她吃了些什么药,辛蓉半夜病重起来,现在喝过这汤药方才觉得身子好些。辛蓉抬起眼,朝阿蘅挤出一个虚弱但真切的笑。
“成了?”
“成了。”阿蘅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信了。”
暖烟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一早上的问题:“阿蘅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蓝光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阿蘅低眉出神,说出司天监曾经告诉她的——“海里的蓝光,本来就是死了的东西在发光。鱼、水草、浮游的虫,烂了以后泡在水里,就会泛出那种颜色。不是鬼,不是魂,只是一些……活着的东西死后留下的光。”
暖烟眨了眨眼。“那你让它变成人影……”
“那只是我用些东西拼出来的样子。先亮一点,再暗一点,快慢配合起来,人就以为它在动。这是老人家活着的时候跟司天监学的,他们一个懂潮水,一个懂天光。司天监走后,他把这个关窍告诉了我。”
暖烟恍然大悟,忽然觉得哪里奇怪,四处找半天,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出来夸阿蘅姐姐了。“咦?阿九哥哥呢?他不是应该围在阿蘅姐姐身边吗?怎么一早上了,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阿蘅回答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跟着船走了。”
木棚子里安静下来。暖烟先反应过来,嘴巴张成一个圆,半晌合不拢。辛蓉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落在阿蘅脸上,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退下去。
暖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阿九哥哥在船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