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蓉说知府的书房里藏着罪证,可真?”


    “嗯。”


    阿九的脸被火光照得清晰异常,连同眉眼间的后怕与悔恨也无处遁形。“孟知府的书房里有一道暗格,就在书架后面。我有一回被叫去送茶,孟知府喝多了,当我的面打开过。里面有账本、来往信件,还有……还有转运私盐的记录。”


    阿蘅盯着他的侧脸。往常阿九都会看过来,偏偏现在都过去一炷香时间了,他一次也不曾把头转过来。


    终于,阿蘅叹气一声。“你当初不告诉我,是怕我看不起你吗?”


    ……


    “嗯。”


    阿蘅拉着阿九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他的胸口。力道有点大,点一次,阿九不得不退后一步。一步一退,直到阿九的脚磕到床角,坐在床沿上。


    “阿蘅……”


    阿蘅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你从我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阿九仔细辨认片刻。“愤怒、无奈、担心还有……失望。对不起,阿蘅,是我没说实话,但我是为了你好,不……我是怕你知道我见过坏事却没有说出来,虽然我不情愿,但没作为就是没作为。我无从抵赖。我是想过要告诉你,晚一点,再晚一点就好,等你再多爱我一些……”


    话没说完,阿九就被阿蘅突然贴上来的润唇截住。他酝酿摆在手边的发誓姿势彻底虚软。


    一时间,只剩唇上的温润提醒彼此,他们还活着,他还存在着。


    阿九看见阿蘅偏下头,鼻尖剐蹭过他的鼻尖,随之眼睫轻轻颤动。他伸手扶住阿蘅逐渐柔软的身体,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同时抬高脑袋迎合上去。


    两条温暖的蛇在洞穴里纠缠、缠绕。摩擦间生出许多甜美的汗水,水与水触碰的声音顺着喉咙向下延申,捂热五脏六腑。


    浑身烧到极致时,两条蛇恋恋不舍地分开。


    阿蘅张开双眼,透过水汽看阿九的脸逐渐在面前清晰。一开口,声音嘶哑。“呆子,我爱你。答应我,不要再对我隐瞒,可好?”


    “好。”


    一番温存后,阿九抱着阿蘅在火塘边取暖。他怕爱妻冷,帮她整理好衣衫,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阿蘅却心事重重,望着那团火出神。


    突然,她转过头来,没头没尾冒出一句:“你确定要这样做?”


    阿九知道她在问什么。“我信你的话,阿蘅。就算你要我去死,我也愿意。”


    阿蘅的脸上浮出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神色。那两颗眼珠嵌在她的眼眶里像被真火烤炼后的稀世黑珠。她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转身直直看着他。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回来。我要和你在岛上活到死……”阿蘅想一想,“是我不准你死。我不准你再让我守寡。”


    阿九笑了。


    他捏捏阿蘅绷紧的脸颊肉,“你信我,我爱你。”


    阿蘅闭上眼睛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再睁开眼时,眼底全是不舍。叫她如何舍得,他们才刚成亲就要分开,但又是迫于无奈的不得不。


    最后不足半个时辰的亲昵,就让她尽情再感受阿九一次吧。


    深夜的风雪还没停,官船在岸边摇摇晃晃,船身被浪头推着时不时撞一下沙滩,直直吵了一夜。


    正是风雪最猛烈的时候,矮胖子坐在船舱里,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温过的酒和半碟花生,酒壶已经空大半,花生还剩几颗零散地躺在碟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脚伸在桌下,好不享受。伸手去够酒壶,发现壶已经空了,骂骂咧咧地叫一声,没人应。正要再喊,舱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侧着身子挤进来。


    矮胖子眯起眼,看清来人那张脸。认出来了,是那个太阳穴带伤的流民。男人手里端着一碟热过的肉干,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码头上的苦力还低。


    “官爷,岛上冷,给您送点热乎的。”


    矮胖子看一眼那碟肉干,先哼一声。“你倒是有孝心。”


    男人把肉干放在桌上,搓着手站在旁边,眼珠滴溜溜地在舱里转一圈,又落回矮胖子脸上,嘿嘿笑着。“官爷辛苦,大冷天的还要跑这一趟。小的没什么能孝敬您的,这点肉干是小的自己晒的,虽然粗糙些,好歹能垫垫肚子。”


    矮胖子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拖拽,捏起一根肉干塞进嘴里嚼两下,点点头。“行了,放这儿吧,你出去。”


    男人应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衣摆上蹭来蹭去,脸上的笑变得更不太自然。


    矮胖子抬眼看他:“还有事?”


    “没……没什么。”男人干笑两声,“就是……官爷您之前说流刑赦免的名额……嘿嘿嘿。”


    矮胖子反应过来,也笑起来。“你小子,在这等着我呢。不过,这名额……可不是一碟子肉干就能收买的啊。”


    男人赶紧跪地磕头。“官老爷,官老爷大恩大德。我一定知无不言!”


    矮胖子让男人把上次刘三惨死的事仔仔细细道来。这男人被阿蘅欺压多日,虽然人的确是瞎眼老头杀的,但细节上添油加醋,狠狠批斗阿蘅一番。


    矮胖子听的津津乐道,推杯换盏间,把岛上的底细摸尽了。


    男人讲到兴头上,瞥向船舱外——“官……官老爷……那是什么,有鬼,有鬼啊!”


    矮胖子美滋滋,正要胡乱看一眼就骂他多事,谁知一眼看过去,吓傻了。


    矮胖子来不及拿刀,直接跑出船舱,冲到甲板上。


    鬼!


    真的有鬼!


    蓝色的鬼影飘在海上,正要往船上飘来!


    “大……大胆!何人装神弄鬼!不想活命了!”


    鬼影变成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影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湿透的破袄,袄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把底下那副骨架子勾勒得清清楚楚。人影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楚五官,但矮胖子认识那件袄。他亲手把那件袄连同下面的人扔进海里,袄子吸水之后沉下去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听见从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矮胖子的酒一下子全醒!他想逃跑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动弹不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最后只能后退抵在栏杆前,手边正好摸到上一次瞎眼老头吐血留在木头缝隙里的干渍。


    接着,他见人影张嘴:


    “拿——命——来——好——儿——子——”


    第62章 阿蘅是神女,神女能呼风唤雨


    阿蘅站在岸边一块最高的礁石上。她的眼睛紧盯船的方向,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那些蓝光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一明一暗。


    矮胖子趴在船舷上,两只手死死抓住船板边缘,指甲缝里嵌满木屑,可他浑然不觉。他惊恐的眼落在海面上那个女人的身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克夫女站在礁石上,浑身被蓝光包裹,光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活脱脱是一尊从海里升起来的像。


    矮胖子浑身使不上力气,自己的裤子也湿了。那股温热顺着大腿往下流时,他甚至还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可又连羞耻的力气都没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


    半月前杀死的那个瞎眼老头现在直直向自己飘来。那件湿透的破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领口处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皮肤,干瘪得只剩一层薄皮贴在骨头上。人影的脸模糊,但矮胖子忽然觉得那张脸在看他。隔着水,隔着风,隔着那层幽幽的蓝光,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落在他脸上。


    “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


    老头的鬼魂的嘴巴张合,若有若无的声音飘来:“孽障……孽障……”


    “你杀了我!”


    “我没有!不是我!是你……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你坏事做尽,怎敢还想强抢民女!”老头朝船舱的方向指了指。矮胖子的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看见阿九的身影从船舱侧面的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塞进怀里,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再把头转回来的时候,蓝光里的人影已经变了。它不再是穿破袄的老人,而是一个梳着发髻、穿着靛蓝色的女人,背影看起来和辛蓉有几分相似。那女人侧过脸来,嘴唇张合几下,矮胖子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他分明看到几个字。


    “把命拿来。你敢送我去,我就让你死。”


    矮胖子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跪在甲板上,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阿蘅从礁石上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浪花走到船边。蓝光像活物一样围着她打转,在她脚边打着旋。她仰起头,看着跪在甲板上的矮胖子。


    “你看见了什么?”


    矮胖子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爹……是那个瞎眼老头。还有……还有那个婢女。”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让我别送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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