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脸寡妇凑到窗边,看见官船歪在岸边,船身被浪头推得摇摇晃晃,甲板上那几个衙役缩成一团往船舱里钻,连滚带爬的狼狈至极。


    阿蘅走到辛蓉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怎么样?”


    辛蓉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冷。外面发生什么事了,那样吵闹?怎么,那群衙役居然还在岛上过夜?”


    辛蓉听过来龙去脉后就要下床,被老妇拦住。


    老妇说:“你个傻丫头。幸亏你今日得了风寒,不用费劲装病。你现在走出去,不就坐实阿蘅还有岛上的人撒谎骗人?你倒是一走了之,其他人可就苦了。”


    辛蓉不忍心。“可是此事因我而起。从前我不说,是怕你们看不起我。我知道孟知府的为人,我知道他背地里的勾当比阿九多,他不会放走的……我早晚要离开这里。左不过我现在就去应,免得连累你们。咳咳……”


    辛蓉站不稳,差点摔倒。阿蘅眼疾手快,赶紧扶住。


    她把辛蓉扶回床边,压低声音:“你别慌。辛蓉。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矮胖子来势汹汹,我不论知府是如何对你,单凭你对他无用就会被发配到这里,就可知他对你不过是对待一个玩意。你要是被带走也是死路一条,或者重新过回苦日子。我已经替你找了理由,再撑一撑,可好?现在我们一起商议,总归是有法子的。”


    有人嗤声,“知府点名要的人,我们哪里拦得住?”


    有人回:“拦不住也得拦!一个姑娘家,落到那知府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阿大粗声粗气:“那咋整?咱们跟衙役干一架?”


    圆脸寡妇拍他后脑勺,“净说浑话!咱们几个老弱病残,打得过官家?”


    老妇拄着拐棍走到阿蘅面前。“你可想好了?你的善心该用在合适的地方,这岛上的人可全指望你。”


    阿蘅笑。“今日的事,您没从水碗里看见?”


    从前司天监在世时,他观天象行占卜之事,老妇望水碗感知未来。现在仰头的那位没了,究竟是谁的更准,终究没有定论。


    老妇不语,只把沉沉的目光投向站在门口的阿九。


    阿蘅从一进门起就有意避开阿九的接触。若放在以前,阿九不想说自己的过去也就算掉,可现在他们成亲了,阿九居然还有事情隐瞒。


    隐瞒就是背叛。


    阿蘅自认没心胸宽广到可以全盘接受,不过是个会耍小性,也想和心爱之人撒娇逗趣的寻常女子。


    阿蘅读懂老妇眼神里的含义,只好走到阿九身旁。


    阿九见她过来,眼巴巴凑上来。“阿蘅,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不想用那些糟心事平白让你担心……”


    她把阿九拉到一处角落,“现在不由你担心与否。你还没发现吗?有些东西,越想拼命隐瞒越会暴露得毫无尊严。我的是,你的也是。你没说实话的事暂且搁置,现在,只有把你知道的事情的经纬全部说出来,否则,我们全都会死。”


    嘭!


    木屋的门从外面被撞开,风雪中站着的是永远跟在矮胖子身后的喽啰衙役。


    他两只眼在人群中逡巡一圈,锁定在卧床的辛蓉脸上。恶狠狠:“官爷有令,辛蓉现在就要上船!”


    第61章 洞里只有新婚夫妇的沉默


    矮胖子衙役怕阿蘅使诈,把辛蓉掳走关到海船的船舱里,只准许白日阿蘅上船医治,除此之外,再不可有旁人靠近。


    阿蘅得知这件事,气得不行,想杀到船上去和官府开战。若非阿九拦着,只怕今夜血流成河。他只用一句就把阿蘅拦住。“现在青天白日,登船就是去送死。”


    但阿蘅仍执意晚上去见辛蓉,确认她无恙。


    阿九无法,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跟你去。”


    阿蘅不允。“你得留下。要是我们两个都不在,万一出什么事,需要有人帮老妇稳住局势,否则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他没说话,最后别开脸,从喉咙挤出一个“嗯”。


    天黑以后,雪比午后小了些。但风还在刮,把沙滩上的石子滚成一颗颗小雪球。阿蘅贴着礁石的阴影,沿海岸线绕一大圈,来到官船停靠的沙滩背面。


    阿蘅抓住船尾垂下来的一根缆绳,手上一使劲,脚踩在船板外沿凸起的木棱上,一点一点往上爬。缆绳被雪水浸得又冷又滑,勒进掌心里,硌得生疼,可她不敢松,也不敢停。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时,她蹲下来,心跳得飞快,耳朵竖起来听好一会儿。船舱里传出粗重的鼾声,间或有人翻身的动静,混杂船板被风吹得吱呀响的杂音,能把她的心跳声盖过去。


    阿蘅猫着腰,沿着船舷外侧往船舱方向摸,绕过堆在甲板上的杂物,在舱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她侧过身,透过那道缝隙看见舱里只有一个人。


    辛蓉坐在靠墙的床板上,膝盖缩在胸前,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舱壁里一块受潮发黑的水渍发呆。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辛蓉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阿蘅,眼睛瞪大,嘴唇扇动,像是要喊出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阿蘅闪身进舱,把门虚掩上,蹲在辛蓉面前,压低声音。“辛蓉,你没事吧?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辛蓉轻咳两声。“我没事。这里太危险,阿蘅姐姐你怎么进来了,若被发现又要闹出好大的阵仗。我的命数至此,你别管我了。”


    “我怎能不管你。”阿蘅用手攥辛蓉的手腕,即便她的手指指尖被冻得发麻也不肯松。“你告诉我,你说你比阿九知道得多是什么意思?阿九知道些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


    辛蓉低下头,仍不想把阿蘅拖下水。


    眼见时间耽搁,阿蘅强忍住又叫她一次。


    辛蓉在她的压迫下终于松口:“孟知府是个贪官。卖官鬻爵、强收土地、霸占民女、官盐私卖……没有他做不尽的恶事。我和阿九的村子,怀安村就是知府干的好事。孟知府的书房里有他作恶的罪证,账本、书信,还有他和其他大官的不明不白地来往记录。要是能拿到那些东西,孟知府就死定了。”


    “你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阿九应该知道,他之前被知府提点,经常在里面读书写字。还有另一件事……”辛蓉抬起眼,示意她凑到耳边。


    一番低语过后,阿蘅脸上闪过许多中截然不同的表情,最后落在担心凝重上。


    一语未尽,舱门外传来又沉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朝这边来。辛蓉猛推阿蘅一把:“快走!”


    阿蘅来不及多问,闪身躲到舱门后面。门板被推开的一瞬,她贴着门框边缘挤出去,从网眼里溜走,沿船舷外侧往回跑。身后传来衙役含混的嘟囔声和辛蓉平静应答的声音。


    阿蘅翻下船尾时,缆绳上凝一层冰,滑得几乎抓不住。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在船板上蹬了两下,突然踩到柔软但坚实的东西。一低头看见阿九正仰头看她。


    阿九举着手托住她的脚。阿蘅找到借力的点,平稳落地。


    两个人帮衬,沿礁石的阴影一路跑回岩洞。


    阿蘅一进岩洞,发现阿大、老妇和圆脸寡妇还有暖烟都在。他们看见阿蘅平安回来,立刻围上来。得知辛蓉无事,阿蘅也没受伤才放下心去。


    阿大问:“没被发现吧?”


    圆脸寡妇瞪他,“真笨。要是被发现了还能平安回来?”


    阿蘅被阿九拉着在火塘前坐下,他搓搓手心赶紧给自己捂手。


    阿蘅看他一眼,对其他人说:“辛蓉说知府家的书房里有能让知府入狱的罪证。还说知府之所以把她扔到海岛上,是她不愿做妾跟知府同流合污。现在知府又来抓她,大约是担心辛蓉去报官,把贪污受贿的事捅出去。”


    众人听后沉默。唯有暖烟不合时宜地问旁边的阿大,“同流合污是什么意思?”


    阿大也一知半解。他怕自己解释得不对,悄悄对暖烟:“‘同留何乌’,‘乌’就是乌鸦的乌。乌鸦不受欢迎,想留下一起过冬只能把全身的毛染成白色。同样的,要是想走,就得跟乌鸦一样黑。”


    暖烟被说懵了。她想问清楚又觉得时机不对,只能憋住,想一会儿再问其他人。


    圆脸寡妇叹气。“去一圈就问出这些,外面的事我们怎么能掺和?现在救人要紧,只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啊?”


    阿蘅起身在洞里开始踱步。忽然,她瞥见门缝外,海滩上一处亮斑。


    “我想到办法了。”


    半个时辰后,其他人从岩洞里开,各自往各自的睡处去。洞里温暖干燥,只剩烤火声和新婚夫妇的沉默。


    阿蘅终于得到质问的机会。“阿九,你现在能老实告诉我了吗?你究竟有没有签文书,做知府的儿子?……还是我应当叫你声孟辛晏少爷。”


    阿九愣住了,后退一步踩上暖烟玩剩下的树枝。“咔”一声,树枝断成两截,也把他的心弦踩断。他吞口口水。“我签了。也……也知道孟知府和一个姓刘的将官转运私盐的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