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离开去清洗帕子,辛蓉看见门口的地上有几块鬼祟的影。她也不恼:“请各位姐姐都进来吧,听得清楚些。”


    阿蘅以为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回头发现辛蓉并未看自己,接着她看见圆脸寡妇身后跟着其他几个平日起哄玩闹的寡妇讪讪进门。


    圆脸寡妇哂笑。“辛蓉妹子你现在可还好?这么大惊吓,要是搁在我身上,都能把娃吓掉了!”


    辛蓉答:“刚才的事你们都瞧见了,也听见了。并非我刻意隐瞒私事,只是我面子薄,又觉得这不光彩。我明白阿蘅姐姐在你们心中的地位,也请你们放心,我从未想过与姐姐竞争。”


    这话说得直白也不直白。虽然她们都认为给知府做妾算是件得意事,但辛蓉如此说,她们也不好驳。


    其中一个扭捏。“辛蓉妹子,你多心了。咱们都是女人,哪有不懂各自难处的?你放心,今后呀,我就当你是自家妹子,跟阿蘅一样的!你放心在岛上住下!”


    辛蓉听后不语,强扯出一个笑,话题转得生硬:“你们可想知道我刚刚为何说我知道阿九喜欢阿蘅姐姐吗?”


    大家捧场,就连阿蘅也不由自主细细听下去——


    “村里的小孩都爱玩,我们一群人在田埂上跑,就阿九一个人蹲在田里看马蚁。他看得入迷了,叫都叫不走。他爹打他,说他没出息。他也不哭,只低着头默默忍受。等打完了,他又蹲回去,接着看。”


    辛蓉想到那些无拘无束的时光唏嘘十分。


    小时候总是盼望长大早点嫁人成家。却不想及笄后的每一天,就算哭得再痛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自己独自里咽。


    她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能像这样一吐为快。激动得回忆的语速也渐渐加快起来。


    “后来他娘知道了,骂他爹一顿,说‘我儿子爱看马蚁怎么了,马蚁的命也是命’。从那以后,阿九就不蹲在田埂上,改成蹲在自家院子里看。”


    “他蹲在院子里看他娘种的花。月季、凤仙、鸡冠花,都是他娘从田埂野地里淘来的。野花,不用管长得又壮又好看。阿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开了没有。有一次……好像是凤仙花开了吧,他高兴得满村跑,挨家挨户地敲门,说‘我娘的花开了,快来看’。村里的人都笑他,说这小子配上这模样,长大后准是个情种。”


    “后来,阿九的娘死了,他就不看花了。也在没人说过他是情种。就连我都以为他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遇上心爱的人……直到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阿蘅姐姐,你放心,也请暖烟放心。我……我早就不是洁白女儿,这岛上没我的立足之地,你们……放心。”


    说到最后,辛蓉的笑容更大,但眼角下弯,眼眶里被灌满透明的泪珠。


    她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对死亡失之交臂的后怕让她忍不住抱紧自己,用双手在双臂上来回蹭。似乎如此,就能把看不见的东西弄干净。


    阿蘅看得心里也疼痛万分。她一不做二不休,从桌上拿起一把裁衣用的剪刀,直直扎进自己的小臂上。


    辛蓉惊呆了,就要把她的胳膊扯过来。“阿蘅!你这是做什么?”


    其他人也惊住,“哎呀,阿蘅!你怎么又这样……”


    阿蘅把剪刀往桌上一放。她死死咬住痛,任由鲜血滴落在湿帕子上。


    “我是暖烟的姐姐。妹妹犯错,是长姐之过。我知道这一下跟你的经历不算分毫。但辛蓉,我求你,求你别让官府抓走暖烟。她还小,还能被教导,就算在人世间的角落,也值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辛蓉一时语塞。攥着阿蘅的手腕,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手是热的,是谁的手冰凉一片。只搭在一起,冷热交融。


    辛蓉说:“姐姐。暖烟有你这个好姐姐,一定不会走上我们两个人的路。你尽管安心,我不会去找官府告状。哪有人会找害苦自己的恶鬼喊冤?我信你,信你和阿九两个人能把暖烟教好。”


    辛蓉手指用力,把自己埋在阿蘅的肩颈一侧。此刻,这里对她就是最安稳的去处。


    其他人看见这一幕,都颇为动容。圆脸寡妇反应最大,“阿蘅啊阿蘅,你怎么就成婚了呢?”


    “啊?”


    众人疑惑,眼见圆脸寡妇表情皱巴,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现在看阿九真是好福气!要是没他,你跟辛蓉妹子搭伙过日子,我感觉也成!”


    阿九把暖烟带回木棚子里,安抚她进被窝里。暖烟缩着脖子,两只眼睛盯着阿九的动向来回在屋里流窜,直到阿九帮她把被角掖好,才忍不住怯生生地问:“阿九哥哥,你……不怪我吗?”


    阿九没立刻回答,把其他琐碎的事都做完了,才在床沿边坐下。


    “你这么问,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吧。”


    “嗯……”


    暖烟不敢抬头,过半晌,她听见阿九沉沉叹出一口气,见他连同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阿九说:“其实,我大约知道你会做出这事。自从我知道你没有告诉阿蘅其实不是你杀了刘三,我知道,阿蘅是你最重要的人,你舍不得她受委屈。只是暖烟……”


    阿九转过头来,静静注视被子里的半张脸。“就算你认为自己长大了,但在比你年长的人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你叫我一声哥哥,也认阿蘅做姐姐,就该相信我们会尽力做出顾全大局、不违背本心的举动。在这一点上,你可以永远相信……我和她。”


    阿九本想用“我们”,又担心暖烟会多心,话到嘴边只好换成“我和她”。


    暖烟抬起头,她看阿九的表情很认真,又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容忍。“阿九哥哥,你真的不怪我?”


    阿九摇头。“不怪。”


    “辛蓉姐姐呢?她会不会怪我?”


    “我不知道。但她是个好人,好人不会怪好人。如果你不放心,晚些时候亲自去问,如何?”


    阿九一直守到暖烟睡着。他把门窗关好,又在最远的角落里架起一小堆火塘。


    火烧声与暖烟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逐渐形成一段和谐的曲调,他才离开。


    阿九回岩洞看见阿蘅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个圆形小盒子发愣。他轻手轻脚走到阿蘅身后,“在想什么?”


    随即,阿九看见摆在小盒子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空中还有些清淡的花草香。这味道他昨日在阿蘅身边闻到过,原来就是小盒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辛蓉给我做的养容粉。”阿蘅有气无力,用脸颊轻碰身侧的人一下。“怪我,这几日事情多,没顾及到暖烟的感受。就连辛蓉……她前几日对的示好也被我忽略掉。阿九,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阿九握住阿蘅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人不可能顾全所有,阿蘅。就算再能干的人也会有疏漏。若说自私……我认识辛蓉,也了解暖烟。我才是那个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人。”


    阿蘅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阿九为了自己会把所有的错揽在自己身上,不该这样啊……如果成亲只是让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疼自己爱自己,甘愿卑躬屈膝到不顾自己的尊严,那她情愿不要。


    阿蘅摸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和你,阿九。我们说好一起扶持彼此活下去。我不要你因为爱我,就把一切的不好推给自己。你首先应该是阿九,再是我的夫君。”


    这话流到阿九的心间里,他忍不住弯了眉眼。“我真是娶到世间最好的女子。”


    阿蘅踢他。“我认真的!”


    “好,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过分自责。倘若真要追责,那我们也该均分。你不自私,我也不。我已经嘱咐暖烟,明日一早去向辛蓉赔罪。辛蓉那边呢?”


    阿蘅点点头。“她不怪暖烟。”


    “那就好,我们眼下能做的都已做尽。”


    阿九刚想和阿蘅贴得更近些,摸到她衣袖里的小臂上多了些东西。他不顾阿蘅的阻拦,把袖子掀开,露出洇湿布料的伤口。


    “这是……这么疼,你怎么忍着不说?”


    阿蘅本想躲但没得逞,只好老实交代。“是我想做的。我是暖烟的姐姐,不受些伤,我寝食难安。如果你想怪我的不对,我劝你不要,辛蓉已经说过了,就连木屋里的人也念我一下午。”


    阿九还皱着眉,看见阿蘅倔强的唇角后哭笑不得。


    他才片刻没看住就弄出伤来,还不准人说,哪有人这么不讲理?


    “从前你不让我去打架,今日,我也给你立规矩——不要故意把我的爱妻弄伤。”


    说罢,阿九起身要去找草药,忽被拉住手。阿蘅坐在木椅上,仰头望他,脸颊因为羞于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变得红润起来,在瞬息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女儿柔情。


    阿蘅吞吞吐吐,用今日从寡妇那里学到的软语:


    “……夫君,伤口疼得走不了路,能否抱我去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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