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端起粥碗,“以粥代酒,敬大家。”
众人沉默片刻,皆想起阿蘅往日对他们的好来。这姑娘话不多,却懂事到可怜见的。如果不是因为阿九强行把木屋和岩洞还有司天监生前的木棚子连结在一起,只怕今后他们也会走上被冻死饿死的老路。
老妇颤颤巍巍,抬起剩一半的粥碗,“过去的事就过去吧。这岛上的人谁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比什么都强。阿蘅,得空了,来找我一趟,晒盐的技艺你还没学呢。”
木屋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老妇是岛上懂得最多的,似乎除了写字没有她不会的。现在刘三已死,老妇再有个三长两短,岛上没有细盐过活,跟穿单衣过冬没什么分别。既然老人家已经发话,他们也渐渐看到阿蘅的善。几个人点点头,端碗站起来。
“敬阿蘅!敬阿九!”
所有人举起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就在这时——
一声尖叫撕破粥香。
这声喊叫比磨了三日的刀刃还锋利,把屋内所有的声音都割断。
阿蘅在人群中搜索一圈,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从粉变白,从白变青。她转过头和阿九对上视线。
阿蘅问:“辛蓉呢?”
阿九问:“暖烟呢?”
暖烟和辛蓉在沙滩上。
阿蘅等人赶到时,看见暖烟骑在辛蓉身上。她一只手掐着辛蓉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一块尖利的石头。石头尖端正对辛蓉娇嫩的脸,离眼珠不到一寸。
“暖烟!”阿蘅大喊。
暖烟张大嘴巴,朝阿蘅转过头来时,双眼猩红,是她从没看过的嗜血。如同小时候看只小动物可怜见的拿回家给口饭吃,养大了才知道,这是只见到活物就会翻脸的黄鼠狼。
暖烟的手嘴唇哆嗦,手指悬在辛蓉面前。“姐姐,她骗人!这女人是来拆散你们的!她喜欢阿九,从小就是!她还想……她一定想!”
辛蓉全身都僵了。曾经体体面面的洁白女儿,此时发髻松散,银簪子掉在旁边,鬓角还有到被划开的口子,鲜红从流进头皮里。
阿九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劝又忍住。此事因他而起,他怕暖烟做傻事,又怕自己说错话,一时惹恼暖烟,到时候两个人都活不成了!
阿蘅靠近一步:“暖烟,把石头放下。”
“姐姐!这女人要害你!”暖烟尖叫,“她要是活下来,就会把阿九抢走的!姐姐你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才和阿九在一起,凭什么她一来就能抢走!”
“她没有抢!暖烟,辛蓉不会拆散我和阿九!”
“姐姐……那日我看见了,你在海边挖海货,她挑衅你……还有昨日在饭桌上,她不回答我是不是喜欢阿九!为什么?为什么!刘三也是!阿蘅姐姐你过得那么苦,为什么都要拆散你们!谁也不能害我的姐姐……”
阿蘅听见这些话,眉心松了,声音也被铺平开来。
“原来当日在沙滩上的身影是你。可是暖烟……你也只是看见了。我和辛蓉没有任何不愉快。你可以不信她,但你不能不信姐姐!忘了吗?姐姐给你做兔鞋,暖石头,叫你认草药……”
自从暖烟得到自己名字的那天起,第二次留下眼泪来。无色的泪和脸上的血融合,挂在下巴上,像偷拿了胭脂膏子。
身下的辛蓉听见暖烟的话后不再抵抗。暖烟的身体又暖又软,坐在她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可她却腾不出任何力气反抗。被人骑在身上的感觉太过熟悉,她这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从来只有承受的份。
辛蓉看见自己吐出一口白雾。一团轻蔑的白雾,她笑自己分明是个“死人”,血痕划过皮肤,她还是能感觉到痒。
“暖烟……”
暖烟猛回头死瞪身下的人。她间身下苍白的唇双唇蠕动,发出的声音不再美丽。“我永远不会拆散你的阿蘅姐姐和阿九哥哥,永远不会……”
“你是个撒谎精!说不会就不会,谁信啊!”
辛蓉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她躲了又躲的真相——
“我的身子早被知府占了去,他不会放过我的……”
果然是这样。
几步之外的阿蘅闭上双眼。她拖着步子,强撑跪坐在暖烟身旁,把暖烟手里的尖石拿走,扔到海里。
阿蘅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可能从一开始,也可能是直到方才。
年轻漂亮的小婢女被仗势欺人的官爷欺辱本是寻常事。她阿蘅被人说命里带煞也是寻常事,说她放浪害死的丈夫也是寻常事。
可是寻常事,真的对吗?
如果是对的,她为何夜夜噩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辛蓉又何必被胡乱丢在岛上?
阿蘅摸上暖烟的脸,替她把脸上的血泪擦掉。“辛蓉不会害我,你也不害我。你是善良单纯的好姑娘,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对不对?”
暖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阿蘅姐姐……我不善良,不单纯。刘三……我偷你的锄刀,骗你去挖海货摘草药,其实我是想去深山里找他,他肩膀上的伤都是我砍掉的……姐姐,我好爱你,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般对我好,辛蓉她,辛蓉姐姐……我要守护你啊……”
阿蘅伸手抱住暖烟。“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怕了啊,辛蓉是好姑娘,你也是。你不是爱听姐姐的话吗?是姐姐不好,这段时间忙,忘了顾及你,都是姐姐不好……”
“姐姐!”
暖烟从辛蓉身上下来,双臂张开,把阿蘅扑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我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都过去了……”
阿蘅安慰暖烟,把她送进阿九怀里,自己去把辛蓉扶起来。
辛蓉身子软得厉害,摇摇晃晃的。阿蘅忙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
然后,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阿九,你带暖烟回木棚子,先陪陪她。我有话对辛蓉说。”
第59章 夫君,抱我去床上
阿蘅把辛蓉扶到木屋里坐下,又去灶上倒一碗温水。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辛蓉呆呆望着一处,和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童并没有半分区别。阿蘅说让她喝水她便喝。给她包扎,她便乖乖等着。鬓角伤口的血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愈发凸显辛蓉的近乎透明的白脸。
“辛蓉……”
过半晌,人才抬起头露出一双还在远方的红眼。
“暖烟她……我不为她找借口,她做了错事,这点怎样都不会变……但是……但是……”
话没说完,阿蘅的手被冰凉的手贴上。辛蓉强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不必解释,阿蘅姐姐。我知道,我理解。”
阿蘅觉得自己羞愧难当。辛蓉是多么温柔的姑娘啊,亏得自己当初心里起歹念,想着有了她,自己在阿九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可偏偏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儿反过来宽慰她,她更难受了。
辛蓉眨眨眼睛,似乎魂魄回壳般缓缓吐出好几口气。“暖烟……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从小无依无靠的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依靠,当然一切以阿蘅姐姐的心意为先。而我,不过刚好是那个挡路的人。”
阿蘅心里提着一口气。“不论如何,是我对不住你。暖烟还小,她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该负起教导的责任。是我失职,我不敢找理由,只向你认错,对不住,辛蓉。我甚至都不敢想,如果晚赶到几步……”
辛蓉歪头,唇上的苍白向上弯扯。“……我现在知道那只呆头鹅为什么喜欢你了。”
阿蘅没反应过来。“啊?”
“阿蘅你……有过兄弟姐妹吧,还是做姐姐的。长姐如母,总要把家里的一切揽在自己肩头上。我不是……我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虽然日子不算丰衣足食,但但凡好的都先紧着给我。”
辛蓉低头看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十根水葱纤指,虽说这么多年没少被那个老男人还有他的小妾压榨,还算养尊处优,才把手养得嫩嫩的,不似阿蘅和岛上其他姐姐的手,满是劳作后的茧。
这大概就是她与这岛格格不入的原由吧。
有些事,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阿九也和阿蘅姐姐一样,你们都有为了别人付出的心,更能体谅彼此。而我……这辈子都是个住在他家隔壁,耍些顽皮手段的小妹罢了……”辛蓉扭转身子,望向阿蘅。“暖烟是暖烟,你是你。你不用替她道歉,也不必把别人的错全部担在自己身上。”
“可是……”
“好姐姐。不对,是……嫂子。”
辛蓉安慰她似的俏皮眨眼。她眉上的皮肤牵动伤口,血痂扑簌簌掉在肩膀上。
阿蘅替她小心拂去沙砾和血渣,她望着这张被生活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脸,实在不忍心再说出什么,只得借着替梳妆的名头先思索到底该怎么做。
“我先替你擦擦。”
阿蘅从墙角的水盆里拧一条湿帕子,蹲在辛蓉面前,一根一根地帮她擦拭指甲缝里的泥污和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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