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日后会遇上,也许不会。这世间,越想抓住的东西越抓不住。你还年纪轻,大约不理解我说这话,不过没关系,女人早晚有这一遭……”辛蓉挣脱心里的杂念,用衣袖挡在身前,喝一口汤。“这汤真好喝。好啦,今天是阿蘅的大好日子,多吃点。”
暖烟歪着头瞧她不语,用筷子把碗里的鱼片戳得稀烂。鱼肉混在汤里,变成一团浑浊的白。她盯着烂泥出神。“女人早晚有这一遭?这话我姐姐也说过,但是为什么……从辛蓉姐姐嘴里说出来,我感觉这话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
“如果有喜欢的小郎,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对他好,靠近他,想把全时间最好的东西都奉上。但是岛上没有这样的人,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况且我有老妇婆婆,有阿蘅姐姐,还有阿九哥哥,就连那个胖脸姐姐也向着……刘三想欺负我,有他们在保护,我凭什么要逆来顺受,非要体会一遍女人的苦?”
辛蓉被问住,干笑。“大约吧。”
暖烟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辛蓉身边探身。“辛蓉姐姐……在知府时候,是不是天天能见到阿九哥哥?”
“嗯,他住在偏院,我在后院,离得不远。”
“你给他洗过衣服吗?”
“洗过。”
“缝衣服呢?”
“我是婢女,自然要缝衣服的。”
“你给他做过饭吗?”
辛蓉浅笑,唇边的苦涩一闪而过。“那是厨房要做的事,不过我常被知府的小妾叫去打荷切菜。”
暖烟的眼睛眯一下,把声音压低。“那你们……牵过手吗?”
辛蓉怔愣。“你这个小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莫不是看到你阿蘅姐姐成婚,你也想嫁了?”
暖烟没回答,只把自己碗里那块已经戳烂的鱼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两下,咽掉。“我吃好了。多谢你今日对我说话,辛蓉姐姐。”
暖烟冲她颔首,离了饭桌。
辛蓉被说的一头雾水,只当暖烟年纪轻,又因阿蘅出嫁的事感伤所以说话跳脱,带刺。只疑惑片刻,便将此事抛掷脑后。
桌子的另一头,阿蘅被圆脸寡妇拉着敬茶,阿九在旁边挡住,嘴上说着“我替她。”
有人取笑:“若是酒水就算了,怎么茶水你也要替?这么心疼,羡煞我们得了!”
阿蘅和阿九来来回回敬过三轮茶水,最后面朝海边,以茶代酒洒在地上,权当敬向司天监和瞎眼老头。
等到海面上冒起蓝光,宴席才渐渐散去。
众人七手八脚收拾碗筷,把火塘从门外移到屋内,剩下的鱼汤锅底盖上盖子,放在外头冻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可以重新煨了做早饭。
一行人闹闹哄哄,把阿蘅和阿九推回岩洞里。老妇嘱咐他们今夜不准出门一步,随后把送婚的人全都轰出门外,把门合上。
隔着门板,新婚夫妇听见老妇仰天吆喝两句吉祥话,话里的东西让两人双双红脸。
等起哄的宾客散去,岩洞内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在外的这段时间里,老妇安排人照料火塘,现在里面的柴比早些时候更烫。虽然日日都见,但二人许久没近身,反倒拘谨起来。阿蘅坐在床沿上,阿九站在门边,两人中间隔着三步远,谁也不敢先看谁。
阿蘅摸摸衣袖,不敢松懈。“可算结束了,这一日比捕鱼还累。”
阿九说:“我看见老妇早上去岩洞找你,那么早就起来收拾,阿蘅难为你了。”
“你,站了多久了?”
“啊?”
“今早。老妇说你在墙根底下站着。”
“我也不记得,两个时辰?天没亮就起了,我怕你跑了。”
阿蘅忍不住轻笑,“岛就这么大,我能跑到哪儿去?”
“也是。”阿九也跟着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他鼓起勇气捏紧自己的衣袖,走到阿蘅面前蹲下,仰头看她。“阿蘅,今日起,我们就是夫妻了。这岩洞虽好,但你要是想住得木厦宅院,我能……”
阿蘅伸手按住他的唇。“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你一起就好。这间岩洞从前属于我一个人,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你明白吗?”
阿九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这温暖阿蘅想了好几日,再次感受到,她心里的花都荡开了。花朵攀上腮间,“夫君,现在能告诉我你当初究竟因为什么看上了我?”
他垂眼片刻又抬起,唇边弧度更弯。“从你在海边想要扒开我衣服时”
阿蘅看出他在取笑,装作恶狠狠地皱鼻子吓唬他。“好啊,你喜欢被扒衣服,被刀架脖子,看来今夜有的闹了。”
“说真的。我也不知从何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叠起来,我只知道我想对你好,想看看你究竟经历过什么才到当初隐忍的模样。后来相处时间长了,这很难用言语描绘,你的苦,你的疼,我恨不得全都替你经历一遍。就在我犹豫这是不是爱时,爱已经长出来了,不是吗?”
“你现在可看清了?现在还有最后的后悔时机。”阿蘅说着,放下贴在他脸颊的手,刚动一下就被握住。
阿九理直气壮。“老妇说了,今夜谁也不准出这扇门。”
他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把剪刀,从自己的束发上取下一缕,然后把剪刀递给阿蘅。
阿蘅看到望向自己的眼中只有被灯火映得坚定的光,她接过剪刀也剪下一缕,用红绳绾结缠绕,合梳成一个“同心结”样式的发髻。
阿蘅绾结时,身上每一根筋络都在用力。上一次,她绾的那个结有散又松,还丑得很。这次她学乖了,提前演练近百次,务必要绾出一个这辈子都散不掉的结来。
“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阿蘅把发髻放到案桌上,拿起一壶浓茶。
岛上没有酿酒的东西,就算是口嚼酒也得现有米,这是岛上最短缺的东西。等下次救济的包裹上岸,或许会有些米,只是这次等不到了。阿蘅取出两只新磨的木杯,杯底用红绿两色彩丝连接,也是同心结的样式。
阿蘅和阿九交互传杯共饮。浓茶涩得舌头尖发麻,却含着红枣的甜味,这甜顺着喉咙流进深处,顺四肢发散开来。
喝完后,阿九把茶杯掷在婚床下,两只杯子一仰一合。这是好兆头。
阿蘅和阿九看向彼此,都笑起来。
至此,只剩最后一步就算彻底完成婚仪——
阿九轻轻呼出一口气,“阿蘅……刚刚我的回答还没说完。我现在……右手好了。”
“嗯……”
阿蘅看见火光映在阿九的脸上,把干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眉尾那颗痣在光影里微微跳动,也直勾勾望着她。她忽然不紧张了。
阿蘅伸出手,轻碰阿九的脸颊。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后。阿九的皮肤真薄,摸着像在摸玉。只是真玉是冷的,阿九的玉面下有滚烫的血在留。今夜,她会用身和心全部感受这份热。
“冷吗?”她问。
阿九摇头。
“冷吗?”他问。
阿蘅摇头。
阿九用脸去追阿蘅的指尖,“怕吗?”
阿蘅浅笑,“这话该我问你。”
“不怕,但我紧张。”
“我也是。”
阿九俯身,缓缓靠近那张早就没了胭脂的唇。阿蘅的唇被茶水泡得极润,带着淡淡的枣香和茶香,贴上去,仿佛他们置身于温暖的茶园内。
她的睫毛扫过阿九的眼,轻轻闭上。阿九也闭上双眼。
“阿蘅,你是我的了。”
“嗯。”
“我也是你的。”
“嗯。”
第57章 合欢夜色漫长
舌尖撬开齿列的时候,阿蘅浑身颤抖,但没有躲。隔着婚服厚厚的布,能感觉到阿九咚咚咚的心跳,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心跳。
今夜太过珍贵,二人的唇紧贴在一起,谁也不肯先离开。一开始阿九试探着主导,直到某个触碰打破最后一丝体面,从轻触变成厮磨,从厮磨变成更深的吮。
许久不曾有得肌肤之亲,让阿蘅手忙脚乱,却每次都会被阿九抓住。他的手指玩闹似的从阿蘅的手腕滑到掌心,最后十指交握。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揽住阿蘅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灯花爆,喜事到。
岛上没有烟花爆竹,火塘里的柴却听话得噼里啪啦地响。
如约得到一席柔软后,阿九的手再次移动,从腰间游走到阿蘅的后背,手指顺着脊梁骨的沟慢慢往下,像是在数她的骨头。一大一小的手互相在对方的衣料上摩擦作响,不过片刻,只剩两件单薄的里衣。
箭到了上弦的时刻,阿九强撑着离开阿蘅的唇,额头抵额头,口喘粗气。
“阿蘅,你确定?”
被唤名字的人缓缓睁开双眼,近在咫尺的脸在眼前模糊几回。眉骨、下颌、眉尾痣……从今往后,她只有阿九一个男人,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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