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从墙角拿出那件婚服。大红的棉布,袖口和领口缝了兔毛,裙摆和身前绣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花朵。有些针脚缝得并不仔细,因为是阿蘅夜里赶制的缘故。火光不亮,还一跳一跳的,看着费力些,她的眼睛痛得直流泪。


    “真好看!阿蘅姐姐,你手艺真好!”辛蓉摸上上面的花朵,深吸一口气,仿佛闻见花香。


    阿蘅笑,“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也给你缝。”


    辛蓉抿笑,没说话。


    二人帮阿蘅穿好婚服后,老妇不知道又从哪里变出一张红纸,她用指尖蘸水,化在红纸上,然后点在阿蘅的眉心、两颊、唇上。


    阿蘅问:“岛上怎么会有这个?”


    老妇脸上的纹路不变丝毫。“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赶紧过了门,我好交给你,省得以后失传了。”


    阿蘅摸摸自己的脸。她这辈子没涂过胭脂,第一次未婚夫失足落水来不及办婚事,第二次陈子辰说她涂了也白涂。


    老妇虚着眼,盯着阿蘅的脸打量半日,然后用袖子蹭眼角,声音哑着:“好了,时辰到了。那小伙子该等急了。”


    话落。岩洞外,阳光从裂缝漏进来金灿灿的一条,落在发髻的红色绢花上,宛如用鲜血浇筑后绽放的生命之花。


    阿蘅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出去。


    一出来,她就看见阿九站在岩洞外的空地上。


    阿九身上的新衣裳是阿蘅缝制的,但今天她还是第一次看衣服上身。靛蓝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和阿蘅婚服上绣花一样的纹路。腰间别着一条黑色腰带,打个结,长短刚好。也不知是谁给阿九束的发髻,露出神色飞扬。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瞧仔细些能发现他在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二人都忘记呼吸。两个人站在那儿,中间隔了十几步,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老妇从岩洞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地上戳戳柴火棍,给阿九使眼色:“愣着干什么?晚上有的是时间看。”


    阿九这才回过神来,提裙走到阿蘅面前。


    一只手是凉的,一只手是热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时,不知谁的指尖颤抖,酥酥麻麻顺着肌肤传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谁也没有放。


    阿九和阿蘅相视,同时垂眼浅笑。


    阿九问:“娘子何故如此紧张?”


    阿蘅知道他明知故问。她不语,只收拢指尖,趁机在阿九掌心挠一下。


    “走吧。”


    “嗯。”


    木屋前面那块被搭出来一间敞亮的歇脚亭子。亭子中央的地被压得严严实实,上面铺了一层旧布。布上放着从木屋里面“请”出来的长条木桌充当香案。上面放置碗筷、陶罐、几盘干鱼和各色海菜。


    青天白日,亭子外面早早燃起火塘,上面架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就是最好的丝竹吹乐。


    岛上成婚可是头一份。一大清早,木屋里的人也都坐不住,换上最体面的褂子。暖烟、辛蓉、阿大……看到阿蘅时惊讶的惊讶,捂嘴的捂嘴,都红了眼。更有几个平日爱起哄的男丁吹口哨,说两句吉祥话。


    阿九牵着阿蘅走到案桌前。


    老妇站在侧方,清嗓子。


    “千里姻缘一线牵,阿九,阿蘅。你们两个上天可怜见的,让你们来到这岛上,专门配在一起。岛上没有红烛,没有花轿,没有媒人,连杯正经的合卺(jǐn,主要是古时候结婚喝交杯酒时用的瓢做的酒器)酒都凑不出来。但……日子是人过的。老天有眼,这些东西原本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你们都有一颗想着彼此的心——”


    老妇从案桌上拿出两只套碗,倒上两杯泡好的药茶。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


    两人手捧碗,指尖轻碰。茶汤温凉,喝到嘴里,涩味在舌头上逛一圈,但咽下去后又在喉咙里燃起一团火。


    阿九一双温润的眼只定在阿蘅脸上,白齿张合:“夫人,今后我们一起生。”


    不知哪个起哄地打趣“这么好夫妻,不得生对龙凤胎!”


    阿九忽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解释:“是活下去!我要和阿蘅一起活下去。”


    周围的人搓搓胳膊,笑着嫌牙酸。欢声笑语中,阿蘅听见老妇喃喃——


    “至此,礼成。”


    第56章 今夜谁也不准出这扇门


    “闹洞房!闹洞房!”


    圆脸寡妇第一个喊起来,阿大也跟着起哄,拍着手喊“噷(‘亲的意思’)一个,噷一个”,旁边的男人女人们也跟着笑起来。


    阿蘅白嫩的脸藏在胭脂红点下,随着周围被炒得火热的气氛,那些胭脂几乎要融进肤里。阿九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唯一没忘的,是紧紧牵住新娘子的手。


    “噷!噷!噷!”


    趁着这个由头,连平日最不爱说话的几个老流民也拍起手掌。老妇主持完后,就退到人群的最后方,嘴角上扬,皱纹里沾满喜气。


    阿九拗不过,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阿蘅。他伸手轻轻抬起阿蘅的下巴,由此,二人面对着面。阿九的眼睛里有雪光、夕光还有她自己小小的倒影,红色的,一小团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这颗汤圆在眼前不断放大,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阿九俯身,极慢极轻地在她额尖落下一吻。


    周围所有的起哄声忽然都远去。阿蘅只觉额尖一暖,好似一点火星落在雪地里,顷刻便化作了水,渗进干涸已久的心里。


    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那些远去的声音又涌回耳边,比方才还热闹三分。


    阿九直起身,好看的脸比比阿蘅刚才涂抹过的胭脂纸还要红。


    老妇眉尾上挑,“行了行了,噷过了就开席。再闹,汤都要熬干了!”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回神。男人们七手八脚地往锅里下菜,女人们把碗筷摆得叮当响。锅的表面浮起一层白嫩嫩的鱼片,姜片还有不知名的香料在水里翻来翻去,最后由一个寡妇切一把绿色菜撒在上面。


    红红的一锅汤用翠色点缀,被热气熏过的香味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眼儿里,无不期待这锅浓汤。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雕花冷盘,但每个人碗里都盛得冒尖。


    阿大的家乡话冒出来——“可得好好谢谢俺阿九哥跟嫂子,咱今儿个可算提前吃上年三十儿的团圆饭啦!”


    席间有人起哄叫阿九讲两句。


    阿九端着碗站起来,支吾半晌,只憋出一句:“承蒙大家挂念,我会对阿蘅好的。”


    有人大笑,“这还用说呀,我们又不瞎!你成日家献殷勤,岩洞门口两块粗石头都被你磨薄咯!”


    圆脸寡妇不依不饶:“怎么个好法?你说清楚!”


    阿九把碗往桌上一放:“阿蘅站着,我不敢坐。阿蘅让我捕鱼,我不敢劈柴。阿蘅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要让你替她生娃娃呢!”


    “啊?”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连老妇也忍不住喷出一口汤来。


    辛蓉掩面忍笑。


    欢笑声撑着风浪消失在海岸线上。那些蓝光今夜也很懂事,没有出来吓人。只是岛上的人都听了阿蘅的话,知道那些根本不是他们惦念的人,偶尔有人解手看见了,不过贪看些时候,叹口气,拂袖而去。


    席间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暖烟看着眼前的汤碗,迟迟不没有动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伶俐活泼的丫头,就算是一根咸到发苦的菜,她也能嚼出津津有味。可今天她身旁坐的是辛蓉。辛蓉对这孩子的印象仅仅是经常跟在阿蘅身后捏衣角的腼腆姑娘。


    辛蓉间暖烟闷闷不乐,把自己碗里最大一块葛根放到她面前。“暖烟,怎么不吃?可是因为姐姐出嫁,你难过了?别怕,她哪里也不去,你们日日都会见的。”


    暖烟抬眸看她一眼。“辛蓉姐姐。”


    “嗯?”


    “你为什么不是寡妇?”


    辛蓉诧异,想了半天只能认为暖烟是在问她——年纪到了,为何不曾出嫁。她抿唇,蹭蹭手里的木筷,“嫁人这种事,急不来的。你看你阿蘅姐姐,就知道就算早嫁人又如何?现在都第三个男人了,才算将将过上好日子。”


    暖烟盯着辛蓉出神,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忽然笑了。这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辛蓉不知道究竟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起一圈涟漪,但水底下还是冷的。


    “辛蓉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遇不上呢?”暖烟拾筷子摆弄汤里的葛根块,“……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辛蓉的筷子顿一下。她看到暖烟笑眯眯把她望着,天真无邪,仅仅再问一个最普通的问题,像是在问这汤好喝吗?阿九哥哥什么时候来?外面的雪什么时候停?


    辛蓉咬下一口葛根块。葛根炖的很烂,入口即化,混着辛辣的姜片和鲜甜的鱼汤。她上岛前吃得比这好,可现在还是觉得这碗汤比知府赏的任何珍馐都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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