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们日日都见,还在无人的地方做过许多不合规矩的亲密之举,已经是万般破戒。阿蘅不信鬼神,但为了阿九,她愿意顾及着。阿九也是如此。


    二人之间横着几根藤条,隔成一道谁也不敢碰的墙。


    阿九只好忍住想要亲近的念头,余光看见桌上的笔墨。“阿蘅,你在写字吗?在写什么?”


    阿蘅浑身一僵,想把身后的软纸藏得再深些,谁知下一刻直接被老妇拆穿。“你来的正好,把你的生辰八字也写下来。我得瞧瞧。”


    阿九慌了。“啊?若是不合,怎么办?”


    老妇气得拿起海蛎壳就要扔去。“还没写就知道不合?我看你跟新娘子都怕这,能有不合的道理?少废话!我是你们的媒人,还能害你们?”


    阿九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一声就要往屋内走去,又被老妇呵住。“慢着!阿蘅,你贴墙边先出来,阿九你往后退。”


    二人互相看彼此,围着门槛转成一个大圈,最后阿蘅走出门外,把阿九换回屋子里。他写得快,提笔噌噌两下写好后把纸捏起吹干上面的墨渍递给老妇。


    老妇借由外面的光虚眼辨认两排字的布局。两行生辰分些在两张之上,他的目光在中间来回走几趟,忽停住。“阿九,你年纪写错了吧?”


    “没错。我今年二十四。”


    老妇手指点点。“你这样貌举止,还有生辰,细算下来该比阿蘅小上几个月。怎么反倒大阿蘅两岁?”


    阿蘅好奇,她离老妇近些,听见这话凑到老妇身边,看见比自己写得好看十倍的字体先是一惊,随后在心里默念出阿九的生辰,忍不住皱眉。


    ……怎么感觉这日子在哪里见过?


    阿蘅想半天,甚至把陈家兄弟的生辰全都翻出来了也不记得究竟是从哪里见过。直到老妇吟吟念叨:“随你。反正是老天爷的账簿,谁也改不了。”


    老妇把两张纸叠好塞进自己的衣服内侧,再抬头时,一大一小两个人直直把她望着。


    老妇才想起,“合,合!放心吧。你们俩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分不开!”


    阿九听见这话松一口气,又看阿蘅的肩膀松懈下来。


    适时,暖烟赶回来隔好远就对二人招手,“阿蘅姐姐,阿九哥哥!”


    暖烟一蹦一跳走到阿蘅身边贴贴,摆出最灿烂的笑容。


    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她的双眼锁在阿蘅身后装匕首的刀套上——


    第55章 二婚还不懂礼俗?难怪你男人要死


    大婚这日,天还没亮,老妇怕耽误时辰,咚咚咚杵着柴火棍来到岩洞,“起来了,今儿什么日子,还睡……”


    话没说完,老妇看见的不是意料之中的酣睡。岩洞内整洁至极,里面每一个物件都被仔仔细细擦试过,那张薄薄的床板被阿九翻新成一张和临安府老字号门店内毫无差别的婚床,配上阿蘅连夜赶制的喜被。而今日的新娘,端坐在小木桌旁,规规矩矩,头发散了一肩。


    老妇身后的海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岛上的白慢褪成灰,又从灰里透出土地的褐。她说这是好兆头,叫“雪里红”,是天地给人送嫁妆。


    她盯着阿蘅看好几眼,“比我这个老婆子醒得还早……你是根本没睡吧。”


    阿蘅难为情,低下头。


    老妇悠悠吐出一句,“也不是第一回了,我刚去瞧那傻小子,也一夜没睡,在墙根底下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啊?这个呆子……”阿蘅提起裙摆就要出门,又被老妇拦住。


    “你说他是呆子,你不是?还没成婚呢!见不得面!”


    阿蘅只好坐回原处,等候发落。


    老妇烧一锅浓浓的热水,倒在木盆里兑成适中的状态。阿蘅隔远瞧了瞧,看见水盆里飘着几面干花瓣,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攒的。花瓣被压得皱皱巴巴,一遇见水,在面上争先伸懒腰。


    “脱了。”


    阿蘅愣住。


    老妇说:“衣服脱了,成亲前要沐浴,去晦气。你身上那些东西早该洗掉……我是发现了,今日你怎么把成婚该做什么全忘了。也罢,我只当你是第一次出嫁。”


    阿蘅慢慢解开衣襟。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件落在地上。火塘烧了一夜,把岩洞烤得又干又暖,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混着草药的花瓣香,包裹纤瘦的躯体。


    “不错。生得好模样。”老妇把身上碍手的袖子拿长布条系住,拧出一条热帕子覆在阿蘅的肩背上。


    老妇的手比她的还要糙些,骨头硌人,但擦拭的动作顺滑。阿蘅感觉自己是一块表面光滑但容易摔碎的玉。水从阿蘅的肩头留下来,顺着脊背的沟淌进盆里,带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闭上双眼,感受自己的身体变热又变冷。


    洗完后,阿蘅站在盆里,身上冒着热气。从前都是她自己胡乱搓一遍,没想过老妇要替她,还不让拒绝。老妇用一块干布把她裹住,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住。


    阿蘅在火塘边坐下后,老妇拿一只鱼骨磨的梳子蘸水,开始给她梳头。梳齿很密,从发根一下梳到发梢,扯得有点疼,但还能忍受。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梳三遍,念三遍。老妇把梳子放下,看见阿蘅嘴巴微张。“怎么?头一次听?”


    “嗯……”


    阿蘅的身子在干布里扭扭,头低得差点要埋在桌底下。


    老妇捏着她的太阳穴,把脑袋扶正。“难怪那两个男人要死。女人一辈子就这几件大事,还不仔细办好,不等老天爷发怒等什么……这回你放心吧,经过我手操持的,都要长命百岁,一辈子恩恩爱爱。”


    老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截红绳和一朵绢花。绢花是大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虽然旧了,但胜在颜色正。


    “这是我嫁人时候戴的,五十年了。”


    老妇刚要把绢花别在阿蘅的发髻上,被拦住,“这使不得。”


    老妇按住阿蘅的肩膀,“使得。这么好的家伙我藏了一辈子,不给你戴给谁?我告诉你,我死了,你可不能把这花跟我一道埋了,快让我躲躲清净吧!”


    古怪的腔调落在阿蘅耳里,她忍俊不禁。“我还没听您提过以前的事。您的相公也是个难缠的?”


    老妇的手在阿蘅发髻间来回忙碌,“难缠!难缠坏了!否则你这么年轻,一上岛我就该撮合你,我也是怕……女人这一辈,前半生为婆家,后半生为夫家。好不容易到这岛上躲懒,哪能让你再把苦痛经历一遭。只是……阿九的确是个好小伙子,你跟他,我放心。”


    “老人家,我从前就想问您。您究竟能从水碗里看出什么?不仅说中我和阿九的事,还说您之后也要依仗我……”阿蘅想来羞愧,“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女。这一路走来有您和老先生还有那位看不见的老头帮衬。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个女人。”


    身后的人长吁,过半晌才轻轻开口:“女人怎么了?天下就算是皇家天子照样是女人肚子里出来的!上有王母玉帝,下有地精阎王。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只告诉你一样。不止司天监那个老家伙想教你……”


    老妇后退两步,眯眼看一会儿,点点头。“成了。别看我收手这么多年,这手艺啊……刻在骨子里呢!”


    老妇给阿蘅梳妆的期间,外面吵吵嚷嚷,热闹至极。按照习俗,新郎官需要行拜祖礼后亲自前往女家迎娶。只是他们在岛上,需要从简,一应的礼节仪式都做不了。


    也罢,既然人是对的。其他自然不重要。


    老妇让阿九清早起来去海边朝家乡的方向拜一拜,再去海边冲司天监和瞎眼老头说说话,分散些喜庆的福气。


    阿蘅正要换上婚服,谁知岩洞挤进来一个人。


    辛蓉一进来就看到阿蘅的发饰,笑得皮肤掐出水来。“真漂亮!幸好赶上了。”


    说着,她拿出一个小瓶子。


    阿蘅刚要起身,又被按坐回去。


    辛蓉打开小瓶,露出里面细白的粉,比葛根洗净后沉底的粉面还细!


    “这是……”


    辛蓉用小瓶盖后面的粉扑沾点,捏着阿蘅的下巴,轻拍在她脸上。“新娘子可要漂漂亮亮的。这一小瓶,是我用海蛎子壳煅烧磨粉,加上土瓜根之类的药材调制成的,能养肤。”


    阿蘅接过小瓶子。海蛎子离开水久了会有蹭不掉的腥味,但现在她鼻间闻见的只有清香。难怪那日在海边,辛蓉走后,阿蘅四处找都不见自己扔下的海蛎子壳,原来都被辛蓉拿去制粉。


    阿蘅不知如何是好。这小瓶子在她手中似乎千斤重,重得她忍不住手抖,怕把辛蓉的心意撒了,赶紧放在桌上。


    她起身,对辛蓉行一个郑重的作揖礼。


    “多谢你,辛蓉。我从前对你冷淡,你还这样真心待我,我实在……实在……”


    辛蓉两眼弯弯,摇摇头。“阿蘅姐姐,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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