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阿蘅听见她怯生生地问:“这个……怎么开?”
阿蘅瞧瞧那只跟画里一样的娇嫩的手,于是把自己手里已经撬开的海蛎子递过去。
“这个给你,壳利得很,当心手。”
辛蓉接过来,道谢一声。她低头看看海蛎子,壳缝里还渗着咸腥的海水,白嫩的肉在壳里微微颤着。她又抬头看阿蘅往远处挪步子去找新的。辛蓉嘴唇动一下,终究没说出只字片语。
两个人蹲在礁石边上,一个刮,一个看,互不打扰。
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在石头上,每一次拍打都溅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那些水花落在她们的脚面上,把鞋面打湿一片。辛蓉被凉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声“嘶”从她齿缝里挤出来。
这岂止是凉!水碰到脚心冻住浑身的血,把脑子冻得嗡嗡的。
辛蓉捂着额头,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泥沙。那些细碎的沙子糊自己一脸,让白净的脸上平添几道灰黑色的痕迹。
她忙往后踉跄两步,脚底踩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差点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再抬起头来看向还在忙碌的阿蘅。她的脚踝已经被涨上来的海水没过,裙摆湿一大截,贴在腿上,但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手里的刀还在刮着。
“阿蘅……姐姐。”
阿蘅的手悬在空中,刀尖停在离贝壳不到一寸的地方。
姐姐二字从辛蓉嘴里叫出来,又软又甜,和暖烟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暖烟叫她是依赖,笑出声来,好像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还要把手伸进袖子里取暖。辛蓉叫她是……示好。
……?
阿蘅没出声,也没抬头。
辛蓉问:“我来岛上,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刀刃卡在海蛎子的缝里,阿蘅手腕一翻,壳开后露出里面白嫩的肉。她把肉挖出来扔进桶里,把空壳丢在一边。
“没有。”阿蘅迟疑片刻,斟酌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完整,最后还是补一句,“我就这样的性子,你别多想。”
辛蓉不知道有没有听出那层意思,她把手里那个空了的木桶放在一边,弯下腰,跟在阿蘅背后,把她丢掉的空壳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到自己的桶里。
然后,她笑着。“姐姐骗不了我,我也是女人,我懂。”
阿蘅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见辛蓉用双手捧自己给她的海蛎子,仿佛她手里的是官家御赐的宝贝。转头看自己时,露出沾泥沙的额尖,配上被冷出红色的唇尖,阿蘅见了尤怜。
“我和阿九……对不住,阿蘅姐姐。我昨晚没说全,我们的婚约是我爹娘做主订的,我从没答应过。后来我爹娘把亲事取消后,我高兴半天呢。”
辛蓉轻蹙眉头。
“小时候我不喜欢他。他虽好,但是太闷了,见到女孩子同见到蛇蚁猛兽一样,又怕又红脸。成日家一天到晚不说话,问他吃了吗,吃了。今天干了什么,砍柴种地。多说一个字都跟要他命一般。我叫他呆头鹅,不是骂他,是真的觉得他呆。”
辛蓉笑一下。她一笑,唇边的酒窝能掐出水来,藏着回忆的温意。
“后来我在知府遇见他,吓了一跳。他长高了,也壮了,但还是不爱说话。我在知府那几年,日子不好过。他是唯一一个会帮我的人。我被欺负了,他替我评理。我没饭吃,他偷偷把自己的分我一半。有一次我生病,差点死了,也是他去求管家给我请大夫……”
辛蓉抿唇,看手里的海蛎子发呆。
“……我知道,阿九对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是好人。他对谁都好,管家、马夫、连门口要饭的老头,他都要从衣服里抠出两个铜板来……我知道他要成亲时,的确意外……阿蘅姐姐,我对你没意见!我只是惊讶原来阿九也能对一个姑娘留恋至此。”
辛蓉把被站在唇边的头发拨开,别在耳后。银簪子垂下的吊坠在风里飘啊飘,银光透进阿蘅的眼底。
阿蘅的睫毛颤下,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我早已不是姑娘了……你才是。”
阿蘅不明白她哪里说错了,只见辛蓉的唇线抖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上下拉扯,最后强扯出一个向上的痕迹。
“所以姐姐你不必担心,我不是来抢他的。我只是……暂住在这岛上。”
“暂住?”阿蘅疑惑,“怎么会是暂住呢?衙役只会往岛上送人,可不会有把人接走的道理。”
辛蓉摇摇头,把海蛎子从壳里挖出来。肉放进阿蘅的桶里,硬壳放在自己的桶里。“我无依无靠,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的时候,在岛上遇见一个认识的人,没忍住抱了他一下,对不起,阿蘅姐姐……”
说完,辛蓉站起身,拎着木桶往回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阿蘅做出一个极郑重的作揖礼。
没等阿蘅问清楚,辛蓉带着额角的泥沙,小步走掉。
她走后,阿蘅没了力气,站起来时两眼发黑,歪歪着差点栽进海里。正是这一歪,她瞧一眼天空。她昨夜认字时,在书上瞧见一句话很适合现在的景——“万里滑静无纤烟。”
现在的天是蓝海无法比拟的蓝,天边最远处的几块飘远的冰山尖上有几片撕烂的云。阿蘅一看就知道,至少即日起的半月余,天都会是这样的好颜色。
婚娶讲究阳往阴来,自从那日大大雪后,已经连续两日天气和缓,是……阴阳交泰的好时候。亲迎的东西也都齐备,一切水到渠成。
她……真的要做阿九的妻子了。
阿蘅摸上自己脸颊,两团火在这里烧着。明明脚踩冰凉,却感觉自己泡在温泉里头。
阿蘅估算时辰差不多,去收渔网,感觉身后有人盯着,一回头却不见任何人影,于是提步继续走掉。
不远处的乱石滩后,露出一小截灰扑扑的棉衫还有脚边一块毛茸茸的鞋面。暖烟用手抠着粗糙的礁石表面,在石头上留下几道血痕,最后扬长离去。
阿蘅去木棚子里找老妇。
她远远走过来看见老妇坐在廊下在磨海蛎壳,先朝屋内瞧一眼,“暖烟呢?”
老妇没抬头,“人爱呆着容易犯懒。我让她替我去后山找青藻。阿九说过有个万能补东西的法子。我一把老骨头,别的做不了,这些事还是能做的。”
阿蘅在一旁蹲下,看见面前摆着三个装满海蛎壳的木桶,可有得忙。“她夜里睡得可还好?若是不行,还是和我去睡吧。”
老妇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混说。不想嫁人了?”
阿蘅悻悻。
老妇瞥见从她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白纸的角,眯起眼。“怎个?你有事?”
阿蘅这才把一张写费的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我想把庚帖补上。”
“既然如此,那就把阿九也叫来。两个人一起写快些。”
阿蘅忙摆手。“不不不,不能让他看见……我的字不好看,写出来的只敢给您瞧。”
“还没过门呢,就这般为人考虑,你为难我这老婆子。”老妇感觉嘴里被塞进一股不合意的腥甜。把她早饭都要揶出来,本想继续做事,又觉得莫名其妙。“这也更奇。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就没问。你后日就要成婚,怎么反倒把步子往前翻?写出来是合的也罢,若是你跟阿九的冲克,如何?岂不要把婚事退了?”
纳采、纳币、定聘、亲迎。
在正经婚俗里,庚帖本该出现在最开始的“纳采”里。媒人要拿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各自写在草贴上,两家呼唤,然后拿去卜问,看看八字合不合、有没有冲克。如果合得上才能往下走。一步步,一件件是不容这些步骤打乱。
现在一切预备齐整,就连吉日也敲定。阿蘅忽地这么一问,一向见多识广的老妇都实属摸不着头脑。
阿蘅垂下头,不敢看老妇。一开口怯生生地:“我早已属意于他。您算做我和阿九的媒人,得个正式的凭证,把婚仪做全,也算我日后有交代。”
老妇盯着阿蘅的脸,眼底生出些少有的雾气。“写吧。哪年哪月哪个日哪个时辰,一一写出来。你有经验,不用我教了吧。”
阿蘅点点头。起身去小木棚子里去拿笔墨。从前都是她口述给中间的媒人,今时今日现在自己亲手写下生辰八字,她心里说不出的怪。
阿蘅每一笔都写得认真仔细,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到还满意,不枉她夜夜在岩洞里练了又练。
她刚写完,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婆婆,我把修渔栅剩下的藤条拿过来了。”
“行,放那吧。”
阿九一瞥,看见阿蘅的瞬间两只眼亮起来。“阿蘅,你也在。”
阿蘅忙把写好的纸挡在身后,“嗯。”
阿九正要走过去,被老妇用柴火棍敲腿。“你这呆子,我说什么来着?后日之前和阿蘅远些!再急也得忍耐!”
阿九这才想起老妇的嘱托——亲迎之日未到之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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