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圆脸寡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


    火堆里添了新柴,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木头的表皮,把那些潮湿的树节烤得滋滋作响,偶尔炸开一小朵火星。


    有人问辛蓉:“你在外面待过,说说外面现在什么样了呗?”


    满屋子人的注意力都被拽过来。


    辛蓉说:“自从入冬以来收成就不好。他们都说岛上冷,但我上来这么会子,感觉有的地方比岛上还冷。北边好些村子都绝收了,地里打不出粮食,官府催税催得紧。”


    “催税?”有人苦笑,“我们都到岛上了,害怕什么税?官府的手再长,还能伸到这海上来?”


    辛蓉摇头。


    “不一样。你们是运气好,被发配了。外面那些老百姓跑不掉。今年秋天,我亲眼看见一个村子,交不上税的,男人被拉去服劳役,女人被……被拉去充妓。”


    说到“充妓”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辛蓉不自觉朝阿九原来坐过的方向瞧去。她还想说的是,只有年轻男人会被拉去服劳役,上了年纪的,直接乱棍打死。那些衙役在抓人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嘴里只有一句话——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也没有用,在场的人谁不是从那样的日子里熬过来的?说出来不过是往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再划一刀。


    阿大说:“发配还算运气好?还不是靠我们自己能力活下来的。你问问上岛住久的人,哪个刚来时候身边冻死饿死一堆人?你刚上来,能在屋里烤火喝热汤殊不知这些是几代人的名换回来的。老妇,还有……”


    火堆旁沉寂。


    他们都知道阿大还想说出另一个在岛上呆的时间最久的两人——司天监和瞎眼老头。这两个人现在都死了,想捞根骨头拜一拜都找不到地方。


    不知谁问身旁的人:“欸——你们说,究竟是谁杀死刘三的?”


    无人回答。再有人说话时,直接把这个话茬略过去了。“官府不是说减免赋税吗?”


    问这话的人是个年轻男人,和暖烟一同上岛的,一张脸被海风吹得又糙又红,嘴唇干裂开好几道口子。他对外面的事还算了解些皮毛,但皮毛底下的东西,他看不到。


    “说是说了,做没做是另一回事。往年入冬,朝廷还会发雪寒钱,给百姓送碳送棉衣。今年……一文钱都没见着。”


    辛蓉默默在心里叹气。


    她知道朝廷发了,那些东西每经一回手就刮掉一层皮,从户部到省里,从省里到府里,从府里到县里,等到知府手里的时候,那些银子那些棉衣,全都化作满肚子的肥鸡肥鸭,化作貂皮小袄和狐皮围脖,化作矮胖子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翡翠扣子。


    这些东西她在知府里见得多到觉得麻木。


    就好像那些金银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被她自己喂饱的。她给他们端茶倒水,给他们铺床叠被,看着他们把该发给百姓的东西一口一口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吐。


    阿大淬了一口。“我们能活着就阿弥陀佛了,还指望雪寒钱?”


    一语未休,阿九从门外进来。


    圆脸寡妇手里的活计没停,嘴上倒是先动,声音又急又快,“阿九,阿蘅呢?”


    阿九突然发现整间屋子的人把他望着,这样关切的姿态在几个月之前根本不可能。从前人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得放轻,生怕惹谁的注意。可现在不一样,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是把他当成自己人的亲近


    阿九抿下红润的唇。“阿蘅身体不舒服,先回岩洞里休息了。”


    不知哪个女人乐开了花,比刚刚远点寡妇的语气还尖脆。“不舒服?要么说你们男人两只眼睛睁着跟出气没什么分别?阿蘅呀……分明是有喜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布巾都歪掉。


    全场哗然。


    有人恍然大悟地拍大腿。“有喜了?怪不得呕吐。”


    “喜上加喜啊这是!日子不错,等生出来天气也暖和了,好养活……”一个妇人掰着手指头算月份,算得煞有介事。


    木屋里的人七嘴八舌,声音叠着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像是有一百只麻雀同时在屋顶上叫。阿九根本插不进去话。


    阿大高兴得冒出一句家乡话:“九哥,恁真是好福气!还没过门就妻儿双全哩!”


    阿九懵了。“什么妻儿双全……”


    “啥?你的意思,阿蘅的孩子不是你的?”


    全场再度唏嘘。


    隔着火塘,辛蓉也惊得张开嘴。她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在火光里闪烁,很快就被她垂下来的眼皮盖住。在这岛上,她是没过门的黄花闺女,不该看,不该听。


    阿九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和阿蘅,我们还没……总之,阿蘅真是身体不舒服,真没别的!”


    不过半息的工夫,话题转三折,从担心到有喜,从有喜到不是阿九的,每一折都转得干脆利落。


    一屋子热热闹闹,上演唱戏,手里的折扇一开一合就是一个故事。


    那个没眼色的到底还是又问一遍:“阿九,到底是不是瞎眼老头把人杀了啊?”


    圆脸寡妇推搡他,“你怎么这么没眼色!重要吗!刘三死都死绝了,一个混种谁杀不是杀!”


    “可不是!”男人憋红脸,“可不能是阿蘅!岛上的人都指望她跟胖官爷说话呢!”


    “切!不是你当初不信她时候!”


    屋里吵嚷开,后来,阿九费整整一夜的口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解释一遍,最后嗓子哑得连喝两碗水才把喉咙润开。才算为阿蘅和暖烟正名。


    几个男人商议着,明日天亮后,去把瞎眼老头的小屋子也收拾收拾,然后找些祭品对海边拜拜。


    第二天一早,阿蘅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寒浸浸的。跟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往被窝里塞一把雪一样。其实,不过是平时散热气的小家伙被老妇拉到去睡木棚里。


    自从出了刘三的事,老妇非要拉暖烟去睡木棚。她说自己年纪大了,禁不住木屋吵闹,正好阿蘅和阿九要成婚,暖烟总归是要腾挪出来。


    阿蘅知道老妇是好意。两个年轻人连说句体己话都得躲着一个人太不像话。阿蘅怕暖烟多想,特意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一遍,确认她是真的愿意去,才点头。


    暖烟不在,阿九自然不能再睡这里,也回木屋凑活几晚。


    朝光透过白雾照进岩洞里,像在岩洞前挂层白纱帐子。阿蘅伸出手想摸摸,只感受到冰凉凉的划过指尖,她却不觉得冷。指尖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嘴唇,还很湿润,仔细品味,还能尝到一点点淡淡的甜。


    那是昨夜的残留,阿九把一颗红枣干化在她的唇缝里,甜得不浓不淡,刚好够她回味一整夜。


    阿九说,抱过,亲过,还差……


    阿蘅脸颊滚烫。她赶紧把邪念头要走,拿着渔网和小刀,照例去海边转一圈。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阿蘅从小就听,可每一次验证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准。


    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金黄色的光铺在雪面上,把岛上那层厚厚的雪白棉被抖散、晒透、化成水流回海里去。可那股子冷意比下雪的时候更钻骨头,风从雪面上刮过来,带着雪化成水时需要吸收的那点热气,是有人拿一把很薄很薄的小刀,一刀一刀地剜脸上的薄皮。


    阿蘅今天梳的半发髻,后脑勺的头发散开,只把头顶那一缕用一根旧木簪别住。从海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些散着的发丝被风编在一起,编得比昨晚她教寡妇们做的草鞋还紧,怎么都扯不开。她胡乱揉了几下,没揉开,也懒得再管,就那么披着一头乱发蹲在岸边。


    她把渔网下在礁石之间的水道里,蹲在岸边用钝刀刮海蛎子。


    一段脚步声闯进沙沙声里。


    阿蘅一回头,看见辛蓉站在几步之外。


    第54章 合,合!你们俩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分不开!


    辛蓉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一半水,看样子是来提水的。


    她依旧是靛蓝色的棉袄和银簪绾发,只是昨日还吹弹可破的皮肤,今日看起来变成雾面。一面刚擦干净的铜镜搁一夜,就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就算是仙女到了这岛上也逃不过去。


    两个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阿蘅先移开。她低头继续刮海蛎子。辛蓉提着木桶走过来,在阿蘅身边蹲下,也伸手去捡礁石上的海蛎子。


    阿蘅余光瞥一眼。暗自发闷——岸线这么长,从这边的礁石滩到那边的沙滩,少说也有几百步的距离,哪里不能蹲,偏要在她身边挤着?


    辛蓉的手指白净细长,指甲壳子比被海水冲刷过无数次的贝壳还圆,看起来根本没干过粗活,更没捉过海货。因为她捏着海蛎子的样子像在捏一只活老鼠,又怕又不敢松手,姿势别扭得让阿蘅都替她难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