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跑过来,白气从他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停在阿蘅身后,呼吸还没喘匀就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阿蘅,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阿蘅赶紧用袖子擦一把脸。


    那袖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又糙又疼,能把眼泪蹭掉,也把鼻尖蹭得发红。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露出凹红的双眼。她扯出一个笑。嘴角往上弯的时候,两边的力度都不均匀,左嘴角比右嘴角高出一截。“你怎么出来了,里面那么多人,你该陪着……”


    “陪谁?”


    阿蘅噎住。


    阿九走到她面前,“你是我的妻子。现在我的妻子跑到又冷又黑的外面,告诉我,我要进木屋里陪谁?”


    他伸出一只手,宽大的手掌覆在阿蘅的脸颊上。这只手是热的,残留着刚才端碗时的温度,贴在她被海风吹得冰凉的皮肤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阿蘅的鼻子又酸了。那股酸意从鼻梁往上走,一直冲到眼眶里,差点又要把眼泪逼出来。她强行忍住。


    “辛蓉……”


    阿九没听清,微微偏过头,把耳朵往她嘴边凑了凑。“什么?”


    阿蘅这次用了些力道,把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拽出来。“辛蓉。我让你去陪她。”


    几根发丝被风吹得搭在她眼睫上,把眼睛染成最美丽的黑珍珠,配上粉嫩的唇。下巴上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泪,因为浑身抖动而闪闪发光。


    阿九忽然就懂了。她眼里装着的是害怕。这种害怕他太熟悉,每次阿蘅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什么时,眼睛里就会出现这种光,如同天明之前烧到最后冒出黑色烟的灯油,在风里晃啊晃。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贴在阿蘅脸颊上的手收紧些。拇指的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蹭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手指滑到她的下巴上,捏住,微微用力,不让她再低头,不再躲开。


    阿九弓下身子,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爱妻吃醋了。”


    阿九的声音比刚刚更低,藏着些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笑自己的柔软。


    阿蘅的睫毛轻颤,下眼睑那里立刻又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想把脸转开,想说自己没有吃醋,叫他别自作多情。可阿九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腰后揽过来,手掌覆在她腰侧,五指微微收拢,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那把匕首还别在阿蘅腰间,坚硬隔着两层布抵在她腰上,也抵在阿九的手掌上。可阿蘅不觉得硌人,也不觉得危险,反倒因为那块冰凉的铁而被拉回一点清醒。


    这把刀从前是用来杀人的,现在被夹在两个活人之间,像一块被驯服的铁,安安静静地待着。而她的身体却软下来,是被阿九掌心的温度烫化了的蜡,怎么都立不直。


    阿九的声音从额头上方落下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眉心。


    “阿蘅,看看我。”


    阿蘅不肯抬眼,眼皮垂着,睫毛低低地覆下来,好似两把合拢的扇子,把所有的慌乱和羞怯都藏在底下。


    “阿蘅。”


    还是不肯。


    阿九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双唇碰在一起。


    第52章 两只小家雀在互蹭


    双唇碰在一起时,阿蘅没有躲。她没有喝那碗葛根汤,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喝到了,那股甜味从阿九的嘴唇渡过来,顺着她的嘴唇渗进牙缝里,渗进舌根底下,把她嘴里所有的苦涩全都盖住。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人在她天灵盖上敲一记铜钟,所有的念头都被震碎,只剩下嘴唇上传来的触感,又软又热,带着红枣干残存的甜味。


    这次的亲吻和上次差不多,阿蘅还是在哭,眼泪从闭上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两个人嘴唇交合的地方,有些不合时宜的咸。阿九还是安慰她的那个,嘴唇一下一下地蹭她,不急不躁。


    又和上次不同。上次他们还没有婚约,那一吻是偷偷摸摸的,是越了规矩的,亲完两个人都心虚得不敢看对方。


    现在不一样,他们的婚期虽然还没定,但名分已经搁在那里。


    阿蘅是他的未婚妻,阿九是她的未婚夫。就算被人撞见,也不过是被笑两声“猴急”罢了。这种名正言顺的感觉,比亲吻本身更让阿蘅觉得眩晕。


    阿九的唇甜滋滋,软糯糯。比昨晚那块奶芋更有滋味。前者只是填肚子,这个却能填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洞。


    只可惜,阿九只给她一份打样。是拿一根筷子蘸一点蜜,在她舌尖上点点,还没尝出味道就收回去了。


    身后的手微微用力,让两具身子紧贴,鼻尖挨着鼻尖。


    阿九唇角带笑,轻声说:“我是妻管严,如果你不愿意我和她讲话,我就不讲了。”


    阿蘅下意识摇头,短发丝蹭在阿九的衣领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要。”


    “不要和她说话?”他故意问。


    “不要不和她讲话。”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听你的。”阿九把环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一些,拇指在她腰侧画圈。


    “我什么也不要你做……我是说我在怕……”阿蘅脖子上的筋紧绷起一条深色的脉,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绷出一条深色的脉,一搏又一搏,想要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下一下地泵出来。


    阿九沉默几息。海风从他们身侧穿过,他怕阿蘅冷,怀抱的更紧。只是这一抱,反倒逼出生前的人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阿九懵了,眉头微微皱起,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后悔什么?”


    阿蘅没有看他,眼睛垂下来,盯着阿九衣领上那块磨得起毛的布边。“辛蓉长得好看,打扮也体面,和你又是同村,你们还……你们还有过婚约。她比我年轻,比我干净,比我更会说话,比我……”她吸下鼻子,“比我什么都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感觉到阿九的手指在她腰侧停顿,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画起圈来。阿蘅没有抬头看他,也不敢看,只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阿九张了张嘴,但阿蘅没让他说话。


    “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我没亲手杀了他们,但手上到底沾着人命,就连识字写字也是现学的。我脸糙,手粗,没有女人该有的小家碧玉样,不过是个浑身都是海腥味的渔女,走到哪里别人都嫌。可你不同,你人好、善良、还有这副齐整模样,我配不上你,应该选个般配的女子成婚……”


    阿蘅紧闭双眼。眼皮拼命地挤在一起,挤得眼角都皱出细纹。


    她好怕看见阿九犹豫,好怕看见他走掉了。哪怕只是一个犹豫的眼神,一个被她的话说动,哪怕只有一瞬的动摇,她都会碎掉。


    更可怕的,是阿蘅一闭上双眼,眼前就浮现出辛蓉的音容相貌,清晰得如同有人拿刻刀在她眼皮内侧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她甚至能看到日后他们成婚的场景……


    阿九和辛蓉盖一间木厦,阿九劈柴,辛蓉缝衣,两个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而她,还是回到那个岩洞里,一个人磨刀,一个人看天,一个人等着冬天的雪落下来。


    睁眼和闭眼只见,阿蘅只能选择半眯双眼。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呜咽着像在替谁哭。接着,捏她下巴的手消失了,转而化作另一只紧锁的网箍在她身后,两只手一起,把她整个人箍住往自己怀里带。


    阿蘅的胸口撞上他的胸口,隔着两层棉袄也感觉到那股闷闷的震动,是他的心跳。


    阿九特意沉默片刻,留下足够长时间的空白段。然后他低声问:“感觉到了吗?”


    阿蘅刚要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阿九的嘴唇也落下来。落在她睫毛上。


    吻过这只眼睛再吻另一只。每当她眼睛上的余温消褪,阿九就会奉上新的。


    半晌后,阿九稍稍退开一点,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一字一顿:“我心跳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站在这里,阿蘅。你是我心动的唯一理由。”


    “先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刚刚那些,我统统不在意。嫁过几次,识不识字,是不是渔女,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阿九哽咽。“阿蘅为什么不开心?你冷不冷,吃饱了没,有没有执拗地磨刀,或者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洞里扛下所有事。”


    “阿蘅,你不是什么‘该被嫌弃的人’,你是岛上……不,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


    阿九的手指从她腰侧移上来,移到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头皮,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肩窝里按。


    阿蘅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是辛蓉……”


    嘬——


    “你……”


    阿九在她唇上碰一下。软软的,还没尝到甜味就消失了。留下一小块被温热过的皮肤,在夜风里迅速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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