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走到洞口外,朝外面的天空瞅瞅。从东方看到西方,从正上方看到和海面连成一片颜色的尽头。最后,眼睛转了半圈,隔些距离,她杳杳看见木屋里的火光。平常的光是暖的、柔的,今天这些在跳,一截又一截,看的人心里无名烦躁。
那火光像一条欢快跳舞的蛇,扭来扭去,扭得她心口发紧。她知道不是火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烦辛蓉?烦圆脸寡妇?还是烦阿九没有在辛蓉抱上来的时候立刻推开?好像都是,也都不是。
好像……她烦的是,她在烦
阿蘅心思乱得很,胡乱去扯着洞口门板上一根没磨净的木刺。
圆脸寡妇见阿蘅冷着脸,偷偷笑两声,拉拉她的袖子。“去吧,别在这儿一个人呆着了,多冷清啊!跟我一起去烤火。”
“不了,我得去看看暖烟,她还没好。”
寡妇劝过几次都不行,只好叹气。“我是跟你好才说的这些话。我知道阿蘅你善良,不愿意计较这些,那丫头也是可怜。以后在岛上朝夕相处的日子还长呢……行吧,那我先去了,你自己想开点,随时过来啊!”
“嗯。”
岩洞再次只剩阿蘅一个。
她捏着匕首的刃,一贴上冰凉,她指尖就发痒。可这刀刃都被她磨小一圈,再磨都要把火星子磨出来了。
她把匕首举到眼前,刀刃上映出自己这张被风雪吹伤的脸。这刀分明见过好多人的血。可一抔水下去,变成干干净净的样子。不像她,干干脆脆活过多少年,怎么身边多个可怜姑娘自己就软弱起来呢。
阿蘅想的烦闷,把火烧剩的灰清一清,绕过木屋躲去木棚子找暖烟了。
第51章 我的爱妻吃醋了
暖烟在木棚里憋了一日,听说岛上来新人,闹着要去凑热闹。阿蘅拗不过,她怕暖烟冻着,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一起去了木屋里头。
“阿蘅,暖烟,你们来了,快坐。”
阿九一看见阿蘅进来,赶紧起身给两人挪出些捂热的好地方。
阿蘅迟疑片刻。
她不想过去,只是所有人都看着呢,包括辛蓉。她不能挂脸,更不能让其他人以为好威风的话事人居然放不下儿女情长。
阿蘅硬着头皮,坐下时,特意挑一个离阿九稍远的位置。暖烟挨着她坐下来,把脸埋进阿蘅的胳膊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那几个新来的人。
辛蓉没和阿九坐在一起,一左一右被两个刚刚和阿蘅讨教过编鞋的寡妇挡住。其中一个寡妇拉着辛蓉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说这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阿蘅和辛蓉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瞬。辛蓉朝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挑不出任何失礼的地方。阿蘅也点了头,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一根枯树枝上,用鞋尖拨弄两下,没拨动。
辛蓉的侧脸很好看,鼻子翘翘,下巴尖尖,声音比她的软,好像嗓子眼里天生就带着那层薄薄的绒毛。两只嘴角微微上扬,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怎么看怎么比阿蘅更有女人味。
阿蘅低下头,手指不由自主去拨那根枯树枝。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避开那个方向,只是觉得如果继续看下去,心里那个闷闷的东西会把她压到海底去,怎么游都浮不上来。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来跳去。
圆脸寡妇看见阿蘅进来,眼珠一转,开口嗓门大得半间屋子都在震:“辛蓉妹子,你刚来还不知道,咱们阿蘅可是个能干的!观天象、分粮食、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做冬衣。连司天监的本事都传给她了。你是没见着,今天白天她教我们编鞋底,那手巧得哟,我学了三年都没学会的结,她两下就给我整明白了!”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接话。
有人说阿蘅一个人顶三个男人干活,有人说阿蘅做的兔鞋穿上走十里路都不磨脚,还有人说阿蘅熬的姜汤比药铺子里买的还管用。
这些话平时阿蘅听了也就听了,不往心里去,可今天当着辛蓉的面被人这样夸,她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跟被人架到火上烤一般。
辛蓉静静听着,偶尔笑起来会用手挡住下半张脸。“阿蘅姐姐真是厉害。我从小就是个笨的,只会认几个字,做些针线活计,旁的什么都不会。到了这岛上,怕是连柴都劈不动。”
这话说得客气,阿蘅听不出里面有什么酸味,却还是觉得心口堵堵的。
圆脸寡妇是藏不住话,趁着瞧热闹的劲上头。“辛蓉妹子,你今年多大了?嫁没嫁过人?有没有相好的?”
她问得直接,连拐弯都懒得拐,周围几个女人憋着笑,等着听下文。
辛蓉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可阿蘅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一下。里面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旁边的人根本来不及捕捉。连篝火里的火苗都比那消失的慢些。
阿蘅离得虽远,偏偏看清了。
辛蓉伸手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我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能想什么嫁不嫁相好没相好的。”
此话一出,木屋安静下来。
圆脸寡妇还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拉扯袖子,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灌一口茶。
阿蘅低下头,继续摆弄脚边那根枯树枝,心里那个闷闷的东西没有因为寡妇们的夸赞而松动,反而越收越紧。辛蓉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是啊,能活着就不错,怎么能在恬不知耻,整天想情情爱爱呢。
“阿蘅?”
阿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阿蘅抬起头,看见他捧着一碗刚煮好的葛根汤,碗边冒着白气,那团白雾飘上来,把他的眼睛遮得朦朦胧胧,只露出两颗黑亮的眼珠。
阿九本想把碗递给阿蘅,又怕碗太烫她接不住,于是挪蹭着靠近,挨着她坐下来,肩膀几乎贴上她的。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给你放了些姜,还有我私藏的红枣干,甜甜的。”
阿蘅扫一眼碗里的东西,也把声音往下压:“你怎么会有红枣干?”
阿九眉尾一挑,好像在做什么得意的事:“我拿自己的东西跟老妇换的。你容易手冷,多补补。”
阿蘅盯着那团飘荡的白气,目光不自觉往辛蓉那边偏,又收回来。“你不给辛……不给她喝吗?”
阿九皱起眉,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为什么要给别人?我只想对我的妻子好。”
阿蘅不知如何回答。她低下头,盯着碗里几颗沉在底下的红枣干,它们在热汤里泡得发胀,红得发暗。余光里,她又和辛蓉同时对上视线。
辛蓉离他们远,根本听不见这边在说什么,只是朝她笑了笑。笑容干干净净,不是试探和讨好,仅仅是在对一个陌生人普普通通的笑而已。
可就是这个笑,让阿蘅觉得自己的胃被人捏住。
什么呀这感觉……她真的要透不过气来了。阿九明明只把这一碗加了优待的汤给她喝,没有分给别人,没有多看辛蓉一眼。甚至连阿九的眼睛从坐下来起就没有离开过她。可为何她还是被拖拽进了水里?越想挣脱,越往下沉,腥臭的水挤压着身体,从毛孔里钻进去,灌满整个胃袋,沉甸甸,涨得她想吐。
阿蘅把碗往阿九手里一塞,捂住嘴,弯着腰跑出木屋。
身后传来暖烟的喊声凳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她也顾不上回头。
阿蘅捂着嘴跑到乱石滩上。
她扶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弯下腰,干呕两下,喉咙里翻出一股酸涩的苦味,烧得她食管发疼。可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啪嗒啪嗒砸在石面上,在灰白色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被海风吹干,又砸上去,又吹干。
该死,为什么要哭?阿九没有做错任何事,辛蓉也没有。那女子只是和他相识一场,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但念及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颠沛流离半生,在异乡重逢可不是件大喜事。何况只是抱了阿九一下,叫声他的名字,掉过几滴眼泪,仅此而已。
换作岛上任何一个人,从前的故交忽然出现在面前,谁会无动于衷?她阿蘅不也在矮胖子面前替暖烟遮掩,替瞎眼老头求情?她有什么资格不许别人有故交?
仅此而已……她反复嚼这四个字,嚼得牙床发酸。
可是为何她心里那堵刚裂开一条缝的墙,现在又合上了。比她刚刚编的草绳更紧,更密。墙后面那个声音在说:你看,你果然不值得。你忘了今日下午想做什么吗?你差点要去做杀人犯……阿九那么好,怎么可能是你的?
阿蘅闭上眼,额头抵着石头,石头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
身后传来哗啦啦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得那些小石子四处迸溅。阿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岛上只有一个人会在找她时才走得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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