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暖烟往后退,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你滚开!”


    “滚?”


    刘三步步紧逼,一瘸一拐在裹着雪的石头地上拖沓而来。“你让老子滚?老子这身伤拜谁所赐?你们这两个小昌妇,一个比一个狠啊。大的拿刀刮伤我腿,小的拿石头砸我,老子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那,那是你活该!”


    暖烟腿脚都软了。分明,是她拿了锄刀要来找刘三<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但真当这禽兽张着血盆大口朝她走来时,暖烟到底害怕。


    对不起,阿蘅姐姐,我忍不了。一闭上眼睛,刘三那副比烂虾臭蟹还难闻的气味就会飘在身边。如果,如果只是她一人受辱,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想欺负阿蘅姐姐。


    阿蘅姐姐受过那么多苦,她要和阿九白头偕老,恩爱一辈子的!


    刘三,你必须死!


    想到阿蘅,暖烟渐渐冷静下来。她把手伸到绑在后腰的锄刀手柄上,攥紧——


    眼前浮现一抹黑影。刘三朝暖烟扑过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那只手又糙又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捂在她脸上像一块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破布。刘三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领,布条勒进皮肉里,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别叫!别叫……让三哥疼疼你……”刘三的喘息是从腐肉里冒出来的热气,喷在她后脖颈上。


    暖烟拼命挣扎,腿在雪地里乱蹬,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砸得她脚底发麻。


    锄刀卡在腰带上,暖烟用力一扯,把腰带扯断了,衣服松松垮垮。暖烟顾不得那么多,用尽全身力气朝刘三甩去锄刀。


    “啊!!!”


    锄刀砍进刘三的肩膀上,混乱间,刀刃扎进血肉的声音格外刺耳。刘三尖叫着松开手,整个人往旁边歪。“小蹄子!你丫胆子肥了!忘了昨天晚上怎么跟我好的?下贱,跟养你的装货一样!!”


    刘三头向一侧偏,他想把刀拔出来,可根本抬不起手腕来。只动一下,满身的血肉拧疼。至于昨天被打,被划伤的地方都不及现在这一处厉害。


    暖烟虽然怕到不行,还是听出他字里行间的指代。“你怎么还敢……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姐姐!”


    “姐姐……呵!一个没人要的孤魂哪来的什么姐姐!做你的青天白日梦!我看你这么粘着小贱人……其实是看上了阿九吧!”


    暖烟咬紧牙关。脚底被兔毛包裹,就算再凉的血路过脚,也能变得滚烫。这烫一直顶到脑门非要寻一个发泄的地方。她低下头,不知在找些什么。突然看到一块细长的石头,根本来不及多想,举起来就要朝刘三砸去。


    今天,她非要送这死货去地狱!


    “丫头,放下!”


    和背后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抵在暖烟后腰的一个圆硬的凸起。


    她转过身,先是看到一根粗长的木棍,接着是灰扑扑的衣衫以及那双没有眼睛的皱纹脸。瞎眼老头看不见东西,却准确用拐杖止住暖烟的杀意。


    “别拦我,我要报仇!”


    “报仇……昨晚你姐姐也要报仇,被我劝住了。小丫头,你很爱你姐姐吧。既然她能放弃杀人的念头,你也能。”


    暖烟不说话了。石块在手里把皮肤冻得失去知觉,冷热之间,渗出些湿气把她的手心弄得一片滑腻。但她还是不想收手。她自下而上盯着刘三错愕的脸,现在他的喘息声不带一丝情欲,却依旧让她汗毛直立。


    瞎眼老头说,“小丫头。我记得你有名字了是不是?暖烟。多好听的名字,是司天监那个读书人给你起的吧。你姐姐给你地方睡,给你东西吃。就连木屋里的人,也会把一星半点的好菜给你。爱,对咱们这种人是最奢侈的。可但凡有一点儿,人就能活下去。小丫头,你今天真要把他杀死了,不就辜负他们的爱?让所有人伤心呐!”


    刘三吹胡子瞪眼,瞧瞧瞎眼老头,又和暖烟对上视线。肩膀上的血脉连着头,伤口一抻,整个脑袋都发晕。他舔了舔惨白的唇,不敢出声。


    暖烟始终不语。


    阿蘅姐姐……


    阿蘅姐姐昨晚也想杀刘三吗?刘三的脚,是阿蘅姐姐砍伤的?姐姐都选择留他一条狗命,那么她暖烟是不是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是啊,她现在是被岛上的人爱大的孩子。阿九哥哥为了替她出气,两只手肿的跟被蜜官蛰过似的。


    良久,暖烟放下举得酸痛的手。


    瞎眼老头侧脸,用耳朵辨声,知道暖烟放下了,笑着点点头。拐杖从暖烟身后缓缓滑向地面,老头用拐杖做眼睛,双脚做手,摸着走到刘三面前。


    瞎眼老头轻快地说:“你这混虫勤儿!岛上死了多少人了还学不听!一颗淫心烂臭至极!”


    刘三呲牙咧嘴,“你忘了怎么眼瞎的?我还轮得到你这个糟老头子骂!舌头也不想要——”


    话没说完,老头失而复明,如同看见一般,手直直捏住刀柄,向上用力一拔。滚烫的血在空中划出一段黑色的雾气。然后再挥动,一刀捅进刘三的脖颈。


    刘三的身体僵直,肩膀和脖子同时向外喷涌,捂住这个挡不住那个。伤口不过是两袋被戳破的粮食哗啦啦倒在石头地上,红色渗进雪地里,开出最美丽的红花。


    暖烟吓傻了。连逃跑也忘记,双脚一软跪在地上,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她看着地上那摊血,又看着老头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刀,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爷……爷爷,你走吧。”


    瞎眼老头攥着刀,刀尖向下,听见雪滴滴答答敲在石头缝里。他一皱眉,那两条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接着老头听见暖烟说,“刘三,是我杀死的。”


    这些记忆顷刻间在瞎眼老头眼前划过,永远陪他葬入冰海。


    阿蘅站在岸边,看着那个黑点从船舷上翻下来,掉进海里。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瞎眼老头的人影还在船舷边站着,被衙役架住,侧着脸朝岛的方向望,然后就没有了。坠进海里,连向上扑腾的浪花都没见着,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九……”


    阿蘅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和从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没什么两样,太轻太远,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在说什么。“有人……有人掉下去了,老人家,老人家……”


    阿九也看见了。只是距离太远,究竟是老人家纵身而跃,还是矮胖子下了毒手,并不好分辨。


    阿蘅朝海边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跑。脚踩过沙地上的碎冰,发出阵阵酥响。眼见她就要迈进海里,一把被阿九捞住。 “阿蘅,你干什么。”


    阿蘅挣脱 ,奈何阿九双臂紧紧把她箍在怀里,她想迈步子都不行。“救人,阿九,老人家没有杀害刘三,是我做的。得让他们回来……”


    “阿蘅……”


    “阿九,是我杀的,真的是我杀的!老人家是被冤枉的!”


    阿蘅没有哭出来,两只淡红色的眼紧紧跟随海岸线上即将消失的黑点。只一遍遍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


    阿九没有松手。他的手指箍得更紧,紧得阿蘅的胳膊上留下几道红印子。他轻劝几次未果,只好强行把阿蘅的身子掰正。


    “阿蘅!是老人家杀的!真的是他。”


    “……什……么?”阿蘅嘴角打颤,一会向上,一会向下,连声音也被带动得更抖。“你在说什么啊,杀死刘三的怎么会是老人家,分明是……”


    阿蘅不愿说出暖烟的名字。在昨晚她走到黑窑洞里的那一刻,杀害刘三的永远都会是她阿蘅。


    ……本该是这样的。


    阿蘅神情恍惚,盯着阿九的嘴,看见唇形变换,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暖烟被刘三缠住,是老人家出手用锄刀把刘三杀死了。昨天我在给刘三挖坟时,老人家过来和我说的。我想起来了,就连那截带血的衣袖大约也是老人家趁我不注意特意扔到海里去。”


    阿蘅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轰的一声,把她刚才那股拼命想要揽罪的冲动炸得粉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半晌,等她终于适应这痛,才安静下来。


    “为什么啊?老人家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了刘三?”


    阿九望向风平浪静的海面,一瞬间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发生过的,想象的,汇聚在一起。他不确定阿蘅能否理解,但他不想骗她。


    “老人家在岛上等了一辈子,在等两个人。一个是陈子辰,另一个是他刚出生就分开的儿子。你知道的,阿蘅。人活着有时候就靠一口气支撑。陈子辰尘归尘土归土,从那以后老人家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这时候正好出了刘三的事,他不愿见到暖烟和你白白搭上性命,所以才出此下策。”


    阿蘅感觉自己被风冻得无法思考。


    “你说他还在等他的儿子。这也是他的念想啊,那怎么还会想不开呢?那刚刚在船上,他又为什么要跳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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