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矮胖子衙役是老人家的儿子。”


    第49章 陌生女子抱她的未婚夫


    阿九转述他从瞎眼老头那里得知的一切——


    “老人家早在眼睛看不见之前就知道矮胖子衙役是他儿子。他本想相认的,但突然的失明让他害怕起来,他怕衙役不认他,也怕自己给儿子添麻烦,就一个人住在后山上。只有每次传来时远远听见两句说话声就心满意足。可是现在,见一次面,少一次听说话的机会……”


    这是下下策。


    也是和他儿子共叙父子情的最后机会。


    他们会不会含泪相认?又或者,老人家遭遇更厉害的毒打。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阿九用手掌包住阿蘅的后脑勺,让她埋在自己胸前,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埋进自己身体里。她愣住,两只被风吹冷的手,一动起来像几只弯不过来的钩子,咔哒咔哒响,最后只能轻轻揪起阿九的衣角。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所以昨天晚上老人家拦住我,不让我杀了刘三,是怕我脏了手?也为了能和儿子见最后一面?”


    “嗯。”


    “为什么……阿九,这座岛太悲伤……我快撑不下去了。生从不由我们,死由我们又有何用。既然老天让我们活着,为什么又总要有这样的事磨人?就因为我们是穷苦百姓?”


    阿九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把阿蘅抱得更紧一些,要把她身上那些碎掉的、裂开的、快要散架的东西全部按住,不让它们掉下去。


    “我也不知道,阿蘅。真的有老天爷吗?我不信。但我信你,我信我经历的一切把我带到这里。阿蘅,遇见你,所有的苦,我都无妨。”


    “我陪你,我陪你一起。别怕,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被火烧过的云彩透出最后一点太阳的碎光,撒在他们这两根紧紧缠绕的躯体上。


    远处,那条船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从一艘船变成一个黑点,从黑点变成一小片看不清的灰,最后被海天交界处那道灰白色的线吞没。


    阿九望向天边最后一缕消失的晚霞,隐约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岛会流传开海边经常有鬼出没的传闻。


    阿蘅让阿九先回木屋。她去木棚子里看望暖烟。既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分明,那么她要找暖烟仔细问个明白。


    小棚子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股草药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气味。阿蘅推开门,看见暖烟躺在床板上。


    她身上盖着老妇给她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棉袄太大,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一缕乱糟糟的头发。老妇坐在床沿上,正用一块破布蘸温药水,一点一点地擦暖烟脸上的血痂。


    听见脚步声,暖烟抬起头来。她看见是阿蘅,眼睛亮一下。可那亮光只持续一瞬,很快又暗下去,暗得比之前还深。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阿蘅。


    老妇杵着拐棍起身,看阿蘅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没有说,只是拍拍阿蘅的手背,然后慢慢走出去。


    阿蘅坐在床边,重新拿起湿破布。一拿起来,草药香扑鼻而来。她比老妇的动作更轻柔些,指尖碰到暖烟的肤,惹得暖烟下意识颤一下。


    “暖烟……姐姐想问你一件事。你到底有没有杀害刘三?”


    暖烟脖子一梗。片刻后,再开口时声音虚的像猫一样。“姐姐,你都知道了?我……刘三肩膀上的伤是我砍的,但……是老人家朝他脖子上补一刀。刘三趴在小溪边,再也没醒过来。”


    阿蘅放下湿布。“你为什么当时告诉我是你杀了刘三?”


    暖烟慌张,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她一起身,浑身的伤口被扯得疼痛化作几口凉气从嘴边磨出来。“姐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一样,对我好。可是我太害怕了……你要和阿九哥哥成婚,你们会一起生小娃娃,我就又要变成一个人。”


    阿蘅看着暖烟那张被血痂和泪水糊满的小脸,忽然想通了。暖烟是试探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位置。这种怕被丢下的恐惧,阿蘅太熟悉,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暖烟。就算我和阿九成婚,他不会取代你的位置,你也不会变成他。你们两个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暖烟,我没有过妹妹。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姐,那我就把你当做我的家人对待。”


    暖烟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把还没愈合好的下巴上的伤口填满。咸味渗进肉里,那股疼像条百足虫钻进她心里。


    “姐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是老人家看我可怜,替我杀了刘三。我想试试我在阿蘅姐姐心里的地位,所以才拜托老人家先别声张。他现在……”


    阿蘅看着暖烟,眉尾向下蹙,慢慢摇摇头。


    暖烟屈起双膝,把脸埋进被子里。“是我害了他,是我……”


    女儿的眼泪是世间最柔最软的,把阿蘅的情绪也勾出来。她学着阿九在岸边抱她的动作,把暖烟紧紧护在身前。


    既是劝暖烟,也是劝自己。


    “过去了,都过去了……尘归尘,土归土……希望老人家下辈子投好胎,享福吧。他为了我们连命都不要了,我们更要好好活下去,连同他那份……”


    说这话的时候,阿蘅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她只知道暖烟需要听这句话,而她自己,也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好像就能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掏出去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暖烟在她怀中呜咽,哭声渐渐化作平稳的呼吸声,进入深沉的眠梦里。


    阿蘅替暖烟掖好被子,从木棚子里退了出去。


    木屋里很热闹。新上岛的那批流民还没安顿好,老流民们帮着腾地方、分被褥、烧热水,进进出出的,把门槛都快踩平了。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都在忙活手里的活计——补衣裳的补衣裳,搓麻绳的搓麻绳,偶尔抬头说两句闲话,又低下头继续干。


    圆脸寡妇眼尖,第一个看见阿蘅站在门口,冲她招招手,嗓门大得半间屋子都听见了:“阿蘅!快来!正说你呢!”


    “我?”


    阿蘅迈步走进去。


    “说你给阿九和暖烟做的鞋!”圆脸寡妇把手里的半成品举起来给阿蘅看,满脸委屈地皱着鼻子,“你看看我的,鞋底总是编不紧,走几步就散,我都拆三回了!”


    阿蘅接过那双鞋底仔细瞧瞧。鞋底用的是干草绳,编法是常见的渔网结,但圆脸寡妇的力气太小,每个结都没拉紧,松松垮垮地搭在那里,像是随时会散开的一堆草。


    “你得这样。”阿蘅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鞋底拆一半,重新编。她一边编一边解释,每打一个结都拉得紧紧的,拉完还用指甲顶一顶,确认不会松动。旁边的人看她编得利索,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把阿蘅围个水泄不通。


    “哟,还真是,这样编更紧些。”


    “阿蘅,你教教我呗,我那双鞋底也散了。”


    “还有我,还有我……”


    阿蘅一个接一个地耐心教,谁没看懂就再编一遍,谁手劲儿不够就帮她把结拉紧。她的说话声一直稳稳的,不高不低,像烧了很久的炭火,不急不躁。偶尔被问急了会咬一下自己的嘴唇,除此之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个年纪不大的寡妇感叹:“阿蘅,你手真巧!我怎么没早些找你,哎呦,我现在穿的这双都露脚后跟了!”说着还抬抬脚,把那只磨出洞的鞋底亮给大家看,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阿蘅也跟着弯嘴角,应两声。


    她迟疑半晌,正想张嘴问阿九去哪了。从海边回来后她还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木柴散一地,圆滚滚的柴火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桌子底下,有的滚到了墙角。


    阿九站在门口,双手还保持着抱柴火的姿势,手指半蜷,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荡。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只盯着一处发愣,像被人点穴过。


    阿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木屋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是稍早时登岛的新流民之一。那女人头发柔软被全部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被海风吹出来的红血丝。


    那女人也看见阿九。她身体明显晃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似的,然后嘴唇哆嗦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阿九哥哥……”


    那声音不大,可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木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木柴在地上翻滚最后两下,其中一根停在阿蘅脚边。


    阿蘅对这女子一点印象也没有。


    官船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暖烟反杀刘三还有岛上生存的大事。


    这女子看起来比她和阿九年纪略小,大约二十出头,身穿一件靛蓝色的夹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映在火光地下,发丝反射出层层绸感,一张干净洁白的脸让阿蘅又想起那位村长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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