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随即啐一口唾沫:“少他妈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你一个瞎老头子,赶紧老实交代,为什么杀刘三,参与的还有谁,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全部说出来!”


    老头沉吟片刻,说得坦坦荡荡。


    “跟我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是我一个人杀了他,没有旁人指使,也没有旁人帮忙。刘三在岛上为非作歹,没人替我们声张。这回他又差点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奸淫劫掠……我不杀他,岛上的女人迟早都被他祸害了!”


    矮胖子脚踩绒毛皮鞋,往湿漉漉的地板上一踩。“少跟我在这耍嘴皮子。临死也不安分,怎么还想学人家豪情侠义,替天行道一回这你可就打错算盘了!你仗着自己无牵无挂是吧?”


    老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动。天边温暖的光在他脸上划过。那股温热让他下意识朝光的方向追去。他低头念两声“无牵无挂”,慢慢地点头,“是啊。所以这条命,不值什么钱。你想拿,拿去就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矮胖子知道他看不见,故意把跨刀蹭在他耳边,一下又一下的磨。海面上刺啦啦的声音把围在船边找食吃的鱼都吓跑了。


    矮胖子趴在老头身旁,“死可太容易了。一刀下去劈成两半,那有什么趣儿。你再不顺从些,等会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浪花拍在船帮上,船身微晃,桌上的酒杯里那滴酒终于晃了出去,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老头坐直一些,把脸朝向矮胖子。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你当真不认识我?”


    矮胖子皱眉,死盯老头的眼窝位置。如果眼神有温度,他都能让那两块褶皱的皮烫出两个洞。


    老头并不指望矮胖子说什么,嘴唇张合。“既然死到临头,就听听我这个老头子的遗言吧。不枉我活一回。我姓乔,老家在广陵,媳妇生了个大胖儿子就撒手人寰了。七斤六两,左腰上有块青色的胎记。”


    矮胖子听着不对味。他收的刀,想让老头收住话。“别扯别的……”


    老头没理,自顾自的说下去。


    “儿子生下来那天,我请全村喝了三天的酒。后来闹荒,我出去找吃的,被人抓住关过三年。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说儿子被一个过路的商人收养……我找了他二十年。”


    其他的小喽喽衙役们互相看来看去,都不理解瞎眼老头为什么突然说起自己的往事来,更让他们疑惑的是矮胖子的神情。海风刺骨,刮在人脸上把牙都给冻疼了。可是头戴小貂帽的矮胖子居然出了好多汗,把貂帽上面的绒毛黏在一起,紧紧贴在胖脸上。


    “你……你说这些是为何……”


    “为何,为何……”


    瞎眼老头坐在地上,一颗头慢悠悠的朝矮胖子的方向转身,两片薄薄的皮肤看着他。一咧嘴,露出缺犄角的牙床。


    “这位官爷,不是你让我临死前说点想说的吗……我的儿子也不知现在在何处,是做上小买卖了?还是讨了老婆安心过日子?还是……吃上官家饭,接了替畜生往岛上送人的活……”


    一个猴连嘴尖的小个子衙役直直走到瞎眼老头面前,上来就是一拳砸中老头的脸。“大胆刁民!你胆敢说话讽刺我们官爷!你有几条命,老了还不安分!仗着知道自己要死胡作非为是吧!”


    瞎眼老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脸被锤的喘不过气来。脸上越痛,他笑的越大声。


    笑声被海风越送越远,招来从北方飞来赶去南边过冬的海鸟。它们围着船身呕呕地叫,落在瞎眼老头耳朵里,像是听到办丧事时的吹拉弹唱。老头想着自己能听见有活物给自己送葬,人生难得有这样的经历!


    “笑笑笑!”小个子衙役拔出刀来,“官爷,这老头忒牙碜,俺替你收拾了他!”


    说着,小个子衙役把刀举过头顶就要向瞎眼老头劈来。


    “慢着。”


    此话一出,众人都瞪眼张嘴,寻向说话的人。居然……居然……矮胖子蹙眉皱眼,看起来十分为难,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来,“住手……先别杀他。”


    老头被打得偏过头去,血从鼻子里涌出来。他慢慢地把脸转回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刺眼的笑。


    矮胖子冷声,“你儿子……身上可有能辨别的痕迹?”


    一股热流从瞎眼老头嘴边溢出,他用袖子擦掉,又吞下一口血腥味儿的唾沫。嘴里含含糊糊,“有啊……我儿子左腰上有块胎记,跟朱砂一样可好看了!他娘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给他抹痱子粉,把那块胎记也盖上,粉粉的一层可比小姑娘水灵多了!”


    矮胖子不再说话。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像条正在安静找食吃的小狗。有个水手看不出眼色,正要凑过去告诉官爷想拉船帆,被一个机灵点的衙役拦住。


    一时间,海船上只有风吹船帆的鼓鼓声,头顶那群海鸟朝南边飞远了。


    一切都平和的刚刚好,直到矮胖子抬起头后,大跨两步抓起老头的衣领,把他拖到船舷边。船还在行驶,离岸已经很远。瞎眼老头的笑声化作唇边向上勾起的弧度,他的世界是一如既往的黑,又或者是从未有过的白。


    矮胖子见老头不怕反笑,用压低的声音抚平里面的抖。


    “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瞎眼老头最后一次呼入一口潮湿的海气,“来世再见吧。”


    海风忽然停了。连浪声都矮下去,天地都在屏息。船舷外那片蓝到发黑的海水,此刻像一张张开的、没有底的嘴。老头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破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得只剩骨头的脊背。他的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了,只有矮胖子捏着自己衣服温暖的手。


    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也不怕。就是有点冷。把一切都放下之后,一切回归空荡的冷。


    矮胖子身子绷到最直,下巴堆起好几层肉。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一推——


    老头的身体从船舷边滑落,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坠进海里。


    那件破棉袄吸了水,沉得飞快,眨眼间那团灰黑色就消失在蓝黑色的深处,被海一口吞掉。


    黑暗中,矮胖子听见老头最后喊一声,那声音从海面上飘上来,又轻又远。


    “儿子——”


    矮胖子趴在船舷上,看那个黑点被浪吞没,消失在海面下。即便如此,瞎眼老头也是笑着迎接死亡。那笑容刻在他眼前随着那一声“儿子”,烫进他心里。


    一个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终于在天亮之前闭上了眼。


    矮胖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在这世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见了县太爷点头哈腰,见了流民作威作福。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抓得住,银子、女人、官位,他一样都没落下。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两手空空,连老头那声呼唤都不知道是不是再叫自己。


    他后退两步,转过身,朝船尾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调头!调头!回去!”


    衙役们被他吓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扯帆。帆布升到一半,矮胖子又忽然停下来。他站在甲板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不回去了。走。回去。”


    海面上的船偏了几偏,最终朝着来时的方向远去。


    很快,岛上人的喊叫声也被送回船上。其中最凄切的是阿蘅的那一声。


    “老人家!”


    第48章 她非要送这死货去地狱


    暖烟也想杀刘三,但没杀成。


    那一早上,暖烟拿着锄刀在山间晃来晃去,她是要杀刘三的。四处遍寻无果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


    “小丫头,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怕吗?”


    暖烟一回头撞上一张没有眼睛的老脸。瞎眼老头拄着拐棍,站在一棵松树下面,佝偻的身子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要不是那根竹竿在地上戳出的声音,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经过前一日刘三的事,暖烟怕极了。也顾不上回答,赶紧往山上爬。


    她越走越快,还时不时回头望。似乎身后有东西在撵她,又像前面有什么在勾她。枯草从她小腿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可她根本没有停下来看一眼的意思,只是一股脑地往山上走,往林子里钻,仿佛只有把自己藏进这片没有人烟的荒山里,才能喘上一口气。


    好不容易跑到开阔的小溪边,暖烟松懈下来。她蹲在溪水边,捧一捧水果腹。


    “哟!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一个油腻的声音从树后面飘过来。


    暖烟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昨天傍晚在她身边又急又燥。她浑身汗毛直竖,伤口也开始疼。


    刘三从树后面转出来,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裂道口子,结着黑红色的痂。他歪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和他脸上的伤配在一起,看起来又恶心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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