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表情,阿蘅在司天监跳海的那天见过……
瞎眼老头说:“刘三是我杀的。”
矮胖子愣住,随即大笑起来。他浑身的酒气从毛孔里发散出去,被撑破的皮肤又薄又皱,笑起来发出松弛的噗噗声。
“你?一个瞎老头子?”
半晌,矮胖子笑完了,打量老头。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你拿什么杀他?拐棍是有劲儿。可是啊,老头儿,你打得过一个壮丁?也不睁开眼仔细看看……哦不对,你睁不开眼了……哈哈哈哈哈哈!”
矮胖子掐着腰,朝左右来回看。眼神分明在说:看到的无论是哪个都必须陪笑起来,否则他手里的刀可就拿不稳了。
四处响起陪笑声。
岛上的流民们大多数没有表情,他们冷眼观看,耳边是衙役们滔滔不绝的笑。笑声越大,他们的脸色越冷淡。其中有一张憋红的脸冲出来大喊:“我看见了!是那小姑娘杀的人!她满身是血,当时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刘三死在小溪边上!”
矮胖子气得鼓起来。“好啊!你们这群刁民,竟然敢合起火来一块骗!好好好,老子今天就让这岛成你们的送命岛!”
有几个流民胆小的扑通跪地。“官爷饶命啊官爷,这不关我们的事,求求官爷手下留情!”
阿蘅看到这景象更急,正要出面忽然被阿九扯住。阿蘅瞪他,“你放开我,我不能眼睁睁看见老人家受屈。”
阿九死活不放。“等等,阿蘅,我求你等一等。”
瞎眼老头毫不畏惧,两个嘴角向下,轻微点头。如果眼睛还在,旁人会看到他露出和司天监一样的对一切这是都淡然的气闲神定。他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锄刀举出来。
阿蘅认出这是她的刀。当时找到暖烟,阿蘅把刀从她手里拿走扔到一旁去了。后来她和阿九两个人把暖烟搀扶回去,这个刀片被遗在那里。
阿九说要去埋刘三,应该把刀也收拾了才对。
她赶紧看向阿九,撞上一张隐忍的面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阿九故意纵容老人家出来替罪?
瞎眼老头说:“这把刀够不够?”
矮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盯着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真是你杀的?”矮胖子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要杀他?”
“那畜生想欺负小丫头。我看不下去。一刀抹脖子,扔溪里了……不对,是我想到他在岛上胡作非为,在他身上千刀万剐出气。这是我一人所为,跟别人没关系。”
矮胖子又沉默了。他背着手在老头面前来回走两趟。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最后一声都踩在阿蘅的面前。“你这小婆娘为什么说他是私自酿酒冻死的?”
瞎眼老头拦住阿蘅,“这姑娘心善,不关她的事。”
“怎么不关?可是一条人命,说不定又是她克死的!”
阿九攥紧拳头。“你再说一次?”
矮胖子瞪大眼睛,啧啧两声,就要挥舞刀——
“司天监传给她的本领,你忘了?她现在可是你的财神,把财神杀了,官爷就算神通广大,到了阎王跟前儿,还能像现在这样神气?”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瞎眼老头。只见他两条灰白的眉毛上挑,比刚刚的气势更足。
财神?瞎眼老头说阿蘅是矮胖子的财神,还是依靠从司天监手里传下来的本领。司天监能有什么本领,不过是多读了些书,还有……能观天象,做卜卦之类的……岛上的人偷瞄打量起矮胖子的通身气派。头戴的小帽,再到腰间的翡翠皮带,还有脚底踩的高档小皮靴。
他们心底大约有了八九分笃定。
司天监定是求鬼神天意,给矮胖子不少迎来利往的消息。阿蘅第一次和他来往就能得到信任,只怕是个比司天监更厉害的人物。
难怪互通消息的这几个人每回神神叨叨……堂堂宋律可是明令禁止天文官与百官臣僚往来!
原本好奇阿蘅和矮胖子说话内容的几个流民想通以后,不由得后退两步,生怕和他们牵扯出关系。
矮胖子激动得直磨牙。“刚刚那个说亲眼看见暖烟杀人了的呢!给老子滚出来!”
衙役盯住人群,从里面逮住一个抖得最厉害的一脚踹出来。男人脚一软,趴在地上。露出太阳穴上还没好的伤口,连连磕头。“回官爷回官爷。我们赶到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刘三死了,小姑娘受惊……”
矮胖子脚踩上男人的肩膀,“这么说,你没看见动手的那一刻?”
“没……没……啊!”男人被一脚揣在地上。矮胖子一转身,示意身后的衙役上前,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以作惩戒。
矮胖子走到瞎眼老头面前,“好啊好,你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胆敢在岛上胡作非为?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王法!”
他朝身后的衙役一招手。“来人把他给我绑了,上船!”
两个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瞎眼老头的胳膊。那两个喽啰动作粗鲁,一下比一下狠,差点把老头一身的脆骨头给踹烂掉。
阿蘅忍不住了。“等等!”
两个衙役的手顿住,扭头看看矮胖子,再望向说话的人。
矮胖子往地上啐一口,“怎么?你也要跟着去?”
阿蘅感觉自己喉咙里翻出一股陌生的味道。里面那鱼钩翻扯过的血腥味早尽了,化成灰裹着唾沫星子,和胃里的鱼肉残渣混在一起,绞拧成让海鱼都会绕道走的烂臭。她的嘴唇抿着,似乎是身体的本能想要阻止她脱口而出。
但脑子里有三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说出来,人不是他杀的”,另一个说“说出来,暖烟就完了”,还有一个在说“替暖烟戴罪吧”。
三个声音撞在一起,撞得她头骨发裂,眼眶发红。
“我……”
第47章 把亲爹杀了
“我”字刚从阿蘅嘴边飘出,阿九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要把骨头握碎一样,阿九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力气对待过。是啊,他知道阿蘅要说什么。她要揽罪,要把瞎眼老头从刀口下换回来。可他不能让。
老人家,他阿九对不住你,如果阿蘅现在说出口,一切都白费了。对不起阿蘅,昨日他在悬崖边给刘三挖坑,老人家走上来和他说的那些话……老人家等了一辈子的心愿……
瞎眼老头迅速反应过来,大笑两声。“这丫头,是怕我不还给她锄刀!对不住了,姑娘。这锄刀见了脏人的血,就算我想还你,只怕官爷也不同意。”
“少废话,赶紧走!”
矮胖子哼一声,转过身,朝船上走去。
瞎眼老头被衙役架着跟在后面,走到船边时,他停下来侧过脸,朝着阿蘅和阿九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最后一次看见了什么。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老头的破棉袄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船边,面朝岛的方向,那张被风霜啃了二十年的脸上,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使出那天敲打陈子辰尸骨的力气,向空中喊去。“是我!是我杀的刘三!从今以后,别了!”
老头被推上船,船板被抽走,帆布被升起来。海风把帆吹得鼓鼓的,船身微微一倾,开始离岸。他的声音从阿蘅的耳朵扎进去,穿过脑子,穿过喉咙,一直扎到心口。
阿蘅浑身一震,嘴终于合上。
那天在炭窑里,老头拦住她的时候说“有些人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这个说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搭进去了。
海上风平浪静,船舱里桌上的酒杯连一滴都没撒出去。矮胖子在甲板上晃晃悠悠,站不稳似的一脚踹在老头胸口上。
“这回可没人帮你了,别跟老子耍花招跟老子废话!说!刘三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那个小寡妇指使你的?还是那个叫阿九的逃犯?”
瞎眼老头被踹得仰面倒在麻袋上,肋骨撞上船板,闷响一声。他的嘴张了张,没出声,嘴角却先翘起来。
“你还敢笑?”矮胖子又是一脚,这次踹在肩膀上,“老子问你话呢!你一个瞎老头子,拿什么杀的人?你图什么?”
老头慢慢从麻袋上爬起来,背靠着舱壁,喘几口气。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破棉袄上。他用耳朵寻向矮胖子肥臭的脸。“图……图那丫头还能多活几年。”
矮胖子蹲下来,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酒味喷在老头脸上,又辣又臭。
“多活几年?哼……可惜你是看不到了。我来来回回送了多少趟都没见过你,你是前朝时候送进来的吧……无妨,躲不过你今天是到不了岸边。还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现在一股气都来吧!”
“想说的,想问的?呵!人活一辈子,都是为了死。早死晚死,死在哪儿,怎么死都一样。好比这位官爷,你可知你爹死在哪?什么时候死的?死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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