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的文吏合上花名册。“大人,点卯好了。缺了一个人。上回送上来的小孤女。”
衙役们踮着脚,只顾寻人,丝毫没发现流民们纷纷把视线移开。
该来的还是要来。
阿蘅浑身紧绷起来,“暖烟病了。”
“哦?什么病啊?”
“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寻常的伤寒。”
矮胖子双眼眯紧,“伤寒?伤寒就敢不出来等点卯?一个臭丫头还得劳烦我去请,在哪呢?把她现在给我叫出来!”
矮胖子逼得紧,阿蘅根本招架不住,就在她决心用出最后的招数时,阿九走到她面前,在矮胖子看不见的身后拉住阿蘅的手。
阿九对矮胖子解释:“暖烟的确是病了,不过比伤寒更重些,重到下不了床。官爷如果不信可以去瞧,只是……”
“只是什么?”
阿九摆出忧心之态,特意用仅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大约是痨病,依我说,官爷还是不见的好。”
“去去去,不早说!”矮胖子果然后退两步,捏紧鼻子。他的手在鼻子前面扑扇赶走看不见的苍蝇。又嫌不够,还往后退半步,皮靴踩进雪里,溅起一小片雪末。“暖烟?谁给她取的名字啊,如此刁钻……”
阿蘅正要驳斥,感觉手上被牵制住的的力道更大。阿九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阿蘅的怒火被那只手按下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她知道阿九是对的。现在不是逞口舌的时候。矮胖子那人,你越跟他争,他越来劲。
阿九接过话茬,“司天监给她取的,说是起这个名字,能助阿蘅,也能助您成大业。”
矮胖子一听这话,咳嗽两声。
文吏见矮胖子没纠缠,拱手作揖,“既然如此。官爷,人齐了。”
矮胖子嘱咐两句和上一样的诸如“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岛上”之类的话,带着一群衙役喽啰浩浩荡荡地去了。
岛上的人四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差事去,只剩下老妇还有阿蘅直挺挺站在那儿。
这事本该以为告一段落而侥幸松口气。阿蘅却用力扯开阿九的手:“按照昨晚的约定,你不该说一句话。暖烟住在我那里,又是我妹妹,就该由我负责。我知道你想护我和她,但是万一他借由上次的事情压制你,如何?”
海风从背后推过来,把她单薄的棉袄吹得紧贴在身上。阿蘅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她想动,腿却不听使唤,双腿僵硬得连弯曲都费劲。
昨夜阿蘅和老妇商议,先用消息交易的事把矮胖子钩住,等他心情好了,再由她提及暖烟生病遮掩过去。
阿九也一反常态冷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阿蘅。”
阿蘅一怔,突然没了刚才的气焰。她看见从阿九嘴里吐出拆穿她的话——
“我知道你想借自己有互通消息的能力让衙役放过一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替暖烟顶罪,又生成这样的姿色,难道不会正好被他们拿住把柄吗?”
一道青红色的脉刻在阿九额头上,他几乎是从齿间抵出:“这就是你昨晚说‘干干净净陪你和暖烟活下去’?阿蘅……你究竟是想让我陪你,还是只陪暖烟?”
阿蘅无话可说,因为阿九说的每个字都是她原本的打算。
她盯着矮胖子船离去的方向,海面上只剩一道渐渐消散的白线。那道线抽走她脊梁骨里的最后一根铁丝,让她几近飘落在地上。
阿九虽不满阿蘅的行径,仍弯下身子去捞她,但被甩开。
阿蘅仰头。“否则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那群衙役是什么样的人,你在知府身边呆过,应该比我更清楚。刘三的事万一败露,他们必然要找出凶手。有谁能当?除了我,就是你啊……阿九,你觉得我真会推你出去顶罪吗?”
“为何不可?”
“为何要可!”
二人都紧咬唇齿,僵持不下。
没过多久,老妇发话了。“你们两个,这事没那么容易。”
无人留意到某个瞬间,石块开始抖动,滚进海里去。又被从海上来的浪花推到岸边,随之而来的还有岸上那个由远及近的小黑点。
衙役们的船又回来了。
第46章 官威震怒
阿蘅和阿九同时顺着老妇的目光朝海面望去,两个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一半。船的轮廓已经能看清,就是矮胖子那艘海船。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船头劈开浪花,速度比去时快得多。
阿九问:“他们怎么回来了?”
阿蘅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东西已经搬完了,名也点完了,暖烟的事也搪塞过去了。矮胖子没有理由回来。除非……
除非衙役发现什么。
船离岸后没多久就返程的事从未有过,流民们早已纷纷各自做各自的事去,没一个人前来迎接。
矮胖子没等船板搭好就跳下来。不足一炷香的时间,他脸上的醉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沉。两个衙役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湿淋淋的东西。走近了,阿蘅才看清,那是一截灰蓝色的袖子。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还在往下滴水。
矮胖子怒目圆睁,走到阿蘅面前,把那截袖子往地上一扔。“这是什么?!”
阿九认出这是刘三身上的衣袖。他在山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埋葬地,最后只能在一块突出的悬崖泥土上挖出一个坑。刘三身体冻得硬邦邦的,这袖子一定是他在抬人的时候没留意,被树枝扯烂飘进海里。
阿九正要解释,被阿蘅强行按住。
阿蘅稳住声音,垂下眼。“回官爷。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可能是谁故意扯掉的也说不定。”
“你也说不定?”
矮胖子冷笑一声。
“你自己看看!这袖口里头绣的是什么字儿!刘三!这衣袖的主人是刘三!岛上有几个叫刘三的?你不是说他是自己发酒疯跑到山上去吗怎么衣服上有血?还飘到海里去了?”
“你这小寡妇,跟我整花样是不是我看在你是司天监学生的份上信你一回。你胆敢欺瞒官府!那个小丫头,还有司天监……好哇,你个毒妇!是你杀了他们是不是?”矮胖子朝后面粗暴挥手。“来人!把岛上的人都给我抓回来,我要一个个的审!一个个查!”
阿九往前迈半步,刚要开口,矮胖子忽然抬手,把长刀拔出来,在空中甩出脆响。
“老子问的是这女人,没让你说话!”矮胖子瞪他,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老子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痨病?你们这破岛上连饭都吃不饱,还能养出痨病来?”
接到命令的衙役们小跑进木屋里连哄带扯,把那群正要去劳作的小鸭子们重新轰上岸。
矮胖子面红耳赤,两排黄牙藏在肥厚的唇后磨来磨去。“行啊……合起伙来骗老子是吧?今天不把刘三的事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老妇正想解释着,被矮胖子一个眼神呵住。“老婆子,你不许说话!”
岛上这群人里,属老妇最让矮胖子害怕。如果说阿蘅是个年轻小寡妇,道行还没磨练够。这个老女人在岛上被风吹日晒,上次又跪又哭的握着他的鞋求饶。结果他刚回去,又昏又吐,还差因为差事没办好,差点被县老爷扒皮。
这回他可学聪明了。
女人……尤其是会看天、神神叨叨的女人最该死!
矮胖子大吼。“刘三怎么死的?胆敢有虚言,我让他喂鱼!还有……把那个小丫头也给我揪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得的是什么痨病!”
矮胖子生了大气,拔出来狠狠朝空中甩两下,人群里有人吓得唇齿磕碰。
就在阿蘅彻底死心,想要揽罪时——
“暖烟不用出来。”
众人回头,看见瞎眼老头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老头的破棉袄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他的眼睛朝向矮胖子的方向。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他要找的气味。
矮胖子眯起眼睛:“你又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我是谁……”
瞎眼老头在矮胖子面前站定,抬起头,露出一双被褶皱皮肤裹着眼睛。矮胖子看得呲牙咧嘴。“刘三的事回头再说!那小孤女呢?叫她出来点名!”
“她出不来。小丫头受了惊吓,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阿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瞎眼老头要做什么,但有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窜上来。
矮胖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惊吓?什么惊吓?官府有令她敢不听???”
瞎眼老头双唇蠕动片刻。那片刻里,海风停了。浪也歇了。连那些衙役都不再跺脚。只剩下老头胸腔里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浅一深。阿蘅想说“老人家,别”,可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她看见老头被风霜啃得只剩骨头的脸上,有种把一切抛在脑后的轻快表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