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对。善人有善果,恶人就有恶报。就算不是你,还会有别人。有刘三在的一天,岛上的日子就永远不会停歇。就是他跑到衙役面前去状告阿九是逃犯,虽然我和司天监还有老妇强行把阿九保下来了,但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刘三能做出一次,就会做出第二次。事已至此,暖烟,你要忘掉这件事。”
哭泣声戛然而止。“可是……”
暖烟从阿蘅怀中退出,一双灵巧的眼拼命煽动,挤出豆大的眼泪,落在阿蘅手心里。“姐姐,我杀了刘三,难道我不是恶人吗?”
暖烟脸上全是水晶柱,脸颊,鼻子尖还有鼻孔下面各有好几道。阿蘅静静望着暖烟,帮她把搭在睫毛上的碎发捋到耳后。
阿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记错了,暖烟。是我杀了刘三……是阿蘅姐姐杀了刘三。”
第45章 真相败露
老妇站在阿蘅身边,斜眼瞧她,低低地问:“你确定真要这么做?”
未时三刻,本该太阳出门融化冰雪的时间,岸边长满冻得结实的冰块,同时带来衙役的海船。岛上的人全部聚集在岸上。
阿蘅没回头,想到什么,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岛上的人都要指望我,这不是您说的吗?现在,时机到了。”
老妇长吁一口气,不再多言。
矮胖子衙役捏着鞭子慢悠悠地从船上下来。他比上次胖一大圈,不仅穿着精致的貂皮小袄,还裹着一条狐皮围脖。船上留下一个掌舵的,其他衙役像赶牲畜一样把一群新人赶下船。
矮胖子扫一眼人群,朝身后招招手:“点名吧。大冷天的,老子在海上漂了两个时辰,冻得跟孙子似的。”
文吏刚要翻开名册,就被人打断——阿蘅捏紧袖口,闭上眼睛,深呼吸好几口气,然后往前迈步。“官爷,岛上有人死了。”
负责看守的衙役看见有人冒头,下意识拔刀,见出来的是那个眼熟的俏寡妇,瞅见她面色平淡没有杀意,又默默把刀收回去。
矮胖子眉毛一挑。“死人?冻死的?今年比往常晚啊。外头都……报上名字来吧。”
阿蘅颔首行礼,慢慢地说:“是。刘三他私自酿酒,耍酒疯把自己喉咙割破,半夜跑到山上去了。”
“酿酒?”矮胖子“啧”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壶灌一口。
酒壶是铜的,壶身磨得发亮,上面雕着歪歪扭扭的花纹。人群中有几个有酒瘾的老流民忍不住偷瞄那酒壶同时,咽口唾沫。
官府的规矩——私自酿酒是重罪。他们虽然是流人,遇上没那么偏僻的流放地,还能买到些官府定价的酒。可惜他们在岛上,这里没有瘴气,连药酒都没资格酿。
咕咚咕咚。矮胖子把一壶普通的米酒喝出御赐的享受姿态。一番畅快淋漓后,他仰天哈出一团带着呕吐味的白气。
阿蘅闻见那酒气作呕,忍不住往后倾了倾身子。
“刁民就是刁民,嫌自己一条命不够,还要私自酿酒。还能把自己给整死了……死就死了吧。你们看着办,那个谁,记下名字。”
负责记录的衙役小迈一步。“大人。那尸体还用验吗?”
矮胖子思考片刻。
听见这话,岛上的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连阿蘅的脖颈上也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她轻声接话:“官爷。刘三的尸体无人看照,被野鸟啃食,现在已经埋起来。如果再要挖出来,恐怕……”
“罢,罢。不用验了。”
矮胖子吸了吸牙缝里的酒香,眯眼打量起阿蘅:“你……你这小寡妇,上回不是还挺硬气的吗?今天怎么跟软葱儿似的?我记得你是司天监的学生。司天监呢?他怎么没来,我还有事要找他呢!”
阿蘅拱手作揖:“司天监前日……也死了。他跳海了。”
“跳海?!”矮胖子瞪大眼睛,“谁允他跳海的!该不是你们岛上密谋什么吧?这老货,上次跟我说的好好的,就为这些我花费多大力气呢!……那我今天船上的东西……”
“官爷。”阿蘅走到矮胖子身边,压低声音,轻轻说了几句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话。
众人把他们望着,虽然觉得一男一女当众说悄悄话不合体统,但事出有因,又怕矮胖子腰间的大刀,全都静静等待,连一丝不满的眉头也不敢表现。
阿九原本站在最前面,船靠岸之前被阿蘅强行拉到后面去,临了还嘱托他不许轻举妄动。阿九只能忍住怒,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睛从矮胖子的后脑勺移到他那只捏着刀柄的手。
阿蘅用手掩住口型,又不露表情,旁人只能看见矮胖子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惊讶。
说了半天后,矮胖子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只咬出两个字。“当真?”
阿蘅不语,再次行礼作为回应。
矮胖子摸下巴想了半日,然后回头朝船上的衙役喊一嗓子:“行了,把东西搬下来!”
岛上一直在等待的流民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几个激动得踮起脚尖往船上张望。圆脸寡妇也高兴坏了,她掐着身边人的胳膊,指甲嵌进棉袄里,疼得那人龇牙却没敢出声。
被喊到话的衙役一趟趟把四个包裹从船上搬下来,比上次还多些。包裹砸在沙地上咚咚两声,其中有一包摔散了,滚出几大块树鸡还有一大袋黄豆。
“这是这个月的。”矮胖子拍拍手,“下个月要是还有消息,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谢官爷。”
搬东西的人步履匆匆,其他人都站在一旁等着。一时间热热闹闹,他们有些恍惚,这究竟是他们熟识的有去无回的流放岛,还是一个门庭若市的码头?
矮胖子把用来暖身的酒喝尽,两坨粉攀上肥脸,眼睛变得迷离起来,连话也开始没个把门的往外冒。“司天监好歹也是正经学问人。你一个没上过学的平民女也算上天眷顾,能让他教你,怕是下辈子托生成个男人,真能去考学……他死了也好,省得日后真有机会从这岛上出去,反过来咬一口……”
矮胖子朝阿蘅嘿嘿笑两声。“离不开这岛的人,我用着放心。”
阿蘅周全礼数,只在暗处咬紧牙关。“听官爷的意思,原本这岛上的人日后还有机会出去?”
“你们若是老实些,我自然能去求情!”矮胖子背起手,开始在流民中乱窜闲走。他走后的地方,几个流民先低头后斜眼瞪他肥圆的后腰。
“知府大人派我掌管流放岛,你们这群人的身家性命全都挂在我身上。我心善,本想趁官家大赦时给你们的名字也报上去几个,谁知各个不老实生出许多事端。现在刘三那个祸星死了。你们若是都跟这个小寡妇一样和顺些,还愁以后不能善终?”
等他走到阿九面前时,停下脚步。“你小子……最近也老实了?”
阿九和阿蘅对上一瞬间的视线。只得挤出一句:“承蒙官爷挂心。”
矮胖子看见两人使眼色,冷哼一声。
矮胖子打心眼里看不上阿九。不单单是为了上次逃犯的事,更有阿九这副天生招人恨的面孔。他虽然在官府里头职位不高,也算小有头目。平日广泛结交,遇见多少达官显贵,也没瞧见过谁比这个叫阿九的长得平整。这男人待在岛上也好,要是真回去了,可不要把女孩们的心搅的天翻地覆!
虽然看阿九不顺眼,顾及司天监已死,他背地里搞的那些小爱好只有阿蘅能帮,也不好再拿出以往的派势。
但恶心人还是可以做些的。
矮胖子转头对阿蘅嬉笑。“司天监……当真把本领都传给你小婆娘了?”
阿蘅手指微蜷,慢条斯理地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岂止是传给我。官爷听见过老师说过‘可是要仰仗我这个学生的’。这是岛上需要的东西,劳烦官爷提点着,下次我能给的……会比上次的北风更准,也会比今天这次的消息来的更巧,更妙。”
矮胖子酒气上头。阿蘅的表情和语气明明和平时没有半分差别,但落在他耳朵里,跟有小娘子跟他玩隔靴搔痒的游戏似的。
矮胖子向后仰靠,拍拍自己的啤酒肚。
阿九见到此状也暗暗松口气。虽然她还是有想把矮胖子从阿蘅身边推开的冲动。
其实直到现在,阿九也不知道阿蘅是如何参透司天监和矮胖子之间的消息内容。他数次想问阿蘅,却被搪塞开,说这样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传出去会招来杀身之祸。
昨天夜里,阿九陪她翻了一夜的古书。总算从一本叫《灵台秘苑》的分卷册子里找到些可用的东西。后半夜,阿蘅披着他给的纸衣氅褂仰头观星象,困得哈欠连天,几次湿了眼睛。直到天明时分,阿九睁开眼看见阿蘅站在日出辉光中,回眸给他一个清淡的笑,说“成了”。
的确是成了。而且是大成特成。从矮胖子的表情举止推断,他从阿蘅这里得到的消息,比从司天监那里得到的更重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