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眼睛一亮:“阿蘅你又会一个新成语。果然是老先生说的那样,有天赋。”


    阿蘅又气又急,几种情绪汇在胸口最后只能化作一记轻敲落在阿九的脚尖,佯装要震怒。阿九配合哂笑一下,也算应付过去了。


    药泥一点一点涂上去,盖住那些红肿和破口。阿蘅涂得很慢,每一下都轻得像要怕弄碎他。阿九盯着阿蘅低垂的眼睫,慢慢裂出一个笑。


    阿蘅看他。“笑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你第一次为我敷药也是这样仔细,也和我说疼要忍着。从前我们不相识,现在,我们就要成亲了。”


    阿蘅的嘴角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成亲就这么让你开心?”


    “当然。是和你成亲,我才开心。”阿九的手在她掌心里微颤。“你不是吗?”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片刻。阿九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抹药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指连同药泥一起拢进掌心里。药香从鼻间钻进她体内,把血液冲刷一遍。阿蘅感觉自己干净了。可明明昨晚她才干过那些事。


    她不干净啊。无论是替天行道还是正义责任。她想杀了刘三,这是事实,毋庸置疑。


    如果放在以前,阿九没有上岛以前。她说自己杀了陈家兄弟,杀了自己的弟弟。自己也就认了。可现在不一样,这世间多了牵挂,多了几个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


    想要配上干净的阿九,那就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阿蘅深呼吸一口气,沉沉地说:“如果昨夜不是那位老人家,我犯了错,就真不能嫁给你了。”


    阿九皱眉。“我陪你一起犯错。”


    “不要胡说。”阿蘅放下木碗,望向阿九的脸,再低头看伤口,哭笑不得。“我从前一直想问你,你……究竟为何会看上我?”


    阿九迟疑。“一定要说吗?现在?”


    阿蘅把药泥糊满他整个手背,用不知道哪里抽出新布条给他缠上。“现在怎么了?”


    阿九把被裹成粽子的手抬到空中,不得已用额头顶下她的。“只用嘴不足以说清楚,偏偏连最需要的右手也被裹得紧紧的。”


    阿蘅无奈摇头,她起身把木碗,还有多余的布的放回桌上。一扭头看见阿九也站起来拦住她的去向。


    她左挪一步,阿九就跟进一步。右挪一步,他又跟进。


    “你干嘛?”


    阿九还把举在空中的粽子手在她面前乱晃。“我受伤了。”


    “所以?”


    “我得靠近你些才能好得更快。”


    阿蘅盯他片刻,突然转身掩面,再次转过来时,露出一双憋红眼角的笑眼。“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正经。阿九啊阿九,你一定诓骗我成过婚对不对?”


    阿九伸出左手发誓,“天地良心,我只有阿蘅你一个人。我浑身上下只有你碰过,今后还有别的地方也都是你的。”


    阿蘅赶紧捂住他的嘴。“羞死了。”


    阿九眉眼藏笑,单手把她拉过来,“话说回来……夫妻本是一体。你以后再想什么事可不要瞒我。”


    阿蘅不言语。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等半天没听到回答。心底刚降下去的一样,又飘出来。“真还有别的事?”


    阿九才感觉到哪里古怪——洞外远处是灰蒙蒙的海面,近处是前夜新落的一层薄雪。新雪旧雪叠在一起,叠成错落有致的山水画。


    这个早晨和以往不太一样。从前阿蘅总是比他起得早,梳好头,收拾好岩洞,然后去做事。而今天,虽然阿蘅看起来和平时无异,但她刚刚坐在门口时,脑袋微微向一侧歪。如同一只刚醒来还没想好要不要飞走的鸟。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不对……阿九直觉,阿蘅如此失魂落魄,从几日前就这样了。似乎……是因为那场宣告凛冬降临的初雪。


    阿蘅偏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摆得整齐的食物上。声音低下去:‘你刚刚问我在看什么。’”


    “嗯。”


    她双手都被阿九牵住,只好用下巴指点角落的橡子果、葛根、干瘪的芋头,还有一小袋菜种。“我在想这些东西,够多少人吃一个冬天?”


    阿九想了想。“省着点,够四五个人吃两个月。”


    阿蘅听见阿九和她想的一样,不由得叹口气。“岛上现在有二十三个人,就算现在去山上找,也根本不够我们熬过冬天。早在半月前我就在想。今时不同往日,无论是新流民上岛得到的消息,还是我日日看海那边的天。我觉得……起码要到明年三月底,天气才能变好。”


    “三月底?要晚足足一个月?”


    阿蘅愁容更甚。“我也不愿这样想,可我查过司天监留下的古书,再结合这些年看天的经验,八九不离十。我在想……司天监会不会是早知道有这一天,特意拿东西和衙役们换过冬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以接替,再换一些东西上岛。”


    阿蘅见阿九沉默,又说:“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大约能知道。只是这些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阿九点点头,过一会儿反应过来。“你是想让大家一起种,一起吃?”


    阿蘅弯起一个淡淡的笑。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不是吗?”


    没过多久,阿九从岩洞出来后朝木屋方向走,碰见几个要出去砍柴的男人。男人们笑他还没等到成亲,就这么急不可耐。等到那一日,指不定狼吞虎咽成什么样子。


    经过昨夜的动乱,不知是因为他们也对刘三不满多时,还是知道阿九也不是个好欺负的。这群男人跟他更熟络起来。


    阿九不想阿蘅被人议论,直接断了男人们的胡乱揣测,然后催促着把他们往木屋里带。进到木屋里又拜托老妇让女人们也留下来。


    早上人们本该各司其职,现在全部被留下来。有几个等不及开始抱怨,还有几个闲不住嘴,又开始八卦。


    等到气氛最热闹的时候,阿蘅来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商议。”


    第43章 想掌权得先成婚


    阿蘅进来时,众人齐刷刷把她望着。


    她走到屋子正中间那张长条木桌前,深吸一口气。“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商议。今年会比往年更冷……”


    这句话阿蘅已经在心里念了不下几十遍。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个夜晚,她就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好过。可真当站在这些人面前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嗓子发紧。


    放在以前除非是生死攸关的事,否则她绝对不会做出主导话事的行径。不仅为她是个女人,更是个克死丈夫就会被推到最边上的寡妇。


    旁人肯听她说话,都算是开恩。阿蘅太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质疑、白眼、冷嘲热讽,她一样都没少挨过。但从今往后不一样了。在这群人眼中,她有婚约,她有资格说话。


    此话一出,旁边的人议论纷纷,大家侧身用斜眼看阿蘅。这种被注视的方式让她不自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做海女的时候,我爹……”阿蘅及时止住,换上更为恰当的举例。“司天监走前教过我观天象。入冬以来,北风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前一阵子的冰山,还有雪崩大家都知道的。天象有异,我们虽然在岛上,但也难保外头乱起来不会殃及我们……冰山的棱角没化头就结了新冰,海水的颜色也比往年深。这些都是寒冬的征兆……”


    说到一半,阿蘅感觉喉咙里屯了不上不下的沙,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开始打颤。


    该有人出来打断她了。该有人跳出来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阿蘅已经在心里准备好回话,甚至准备好接受嘲讽后如何把话题拉回来。


    “停。”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进来。众人一瞧,是那个尖嘴寡妇。


    阿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反对,不自觉紧张起来。


    尖嘴寡妇掐着腰,“我信你。上次你说冰山会撞,真撞了。还有那胖官爷来的时候,你说刮北风,连船走不了你都知道。阿含,你说的话,比某些臭男人靠谱多了!”


    阿蘅愣了一下。她没想过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人会是这个尖嘴寡妇。


    以前这人没少在背后嘀咕她,说她“克夫”、“晦气”。更因为寡妇看见阿九和她走得近,百般看她不顺眼。可现在,这个尖嘴寡妇掐着腰,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阿蘅垂下眼,把鼻尖的酸意咽回去。


    有几个女人跟着点头,距离圆脸寡妇最近的女人扯扯她的袖子,小声在她耳边低声一句。圆脸寡妇反应过来,赶紧鹦鹉学舌,“阿痕……哦,阿蘅,你叫阿蘅啊,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整间屋子就听尖嘴寡妇一个人自说自话,都扭脸憋笑。连坐在角落里的老妇都没忍住杵下柴火棍。


    阿蘅冲她颔首一下,继续说:“这两日我整理了司天监的遗物,按照衣食住行,把东西都分好了。我算了算,算上住在后山里那个看不见路的老人家,够咱们挺过最冷的时候。只是今年不比往年,只怕倒春寒也严重。所以我想问问大家可有没有能拿出来一起分担的,不怕少,有一点是一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