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有岩洞口透出来的那点微光,把阿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还是那般好看,但眉眼间多了些心虚。
阿蘅终于败下阵去。“嗯。我是想杀了他。”
阿九的脸色阴郁。
“但是没真杀。你还记得那个独居的盲眼老人家吗?他把我拦下了。真的,我真的没杀!只是让他今后走路费劲些……老人家有智慧,拿你和暖烟对我动之以理晓之以情。放在以前,我不孤鬼一个,一命换一命也就罢了。但今后不一样了……”
阿蘅揉揉他的双颊。一颗脑袋在她手里跟着来回晃动,阿九腮间无肉,只薄薄两层紧致的皮贴骨,捧在手里手感有些硬,却又能被体温巧妙融化。
阿九闭眼又睁开,深呼吸又深吐气。和缓半天,再开口时还是心软了。“暖烟,我知道你跟她同吃同睡,是我根本比不了的。但她进岩洞的第一天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心疼她,我也心疼。否则怎么冲过去打刘三。但既然你把我拦住,就该知道现在我对你,正是当时你对我的感觉。你告诉我,我现在该如何对待你?”
“我……你就不能当作扯平了吗?”
“扯平?”
“嗯。你不顾我阻拦冲出去,还下手那么重,整屋的人都瞧见了。我呢,虽然没被人看见,但让他留下病根。这算第一扯平。我拦下你差点去做杀人犯,而我是被别人劝服的,本该你欠我,但念在你的好心,勉强算作第二扯平。”
说完以后,阿蘅都有些佩服自己居然可以诡辩至此。她知道自己说谎在先,欲行恶事在后。只是平日佯装惯了,哪里懂得低头认错。可是自从靠近阿九后,她永远在认错。
错在她不爱自己,错在没有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如此,倒是我要向你赔不是。”阿九向前一步,弯下腰闯进她的视野里。
四目相对,两人的脸不过一拳的距离,却不自觉让彼此的脸滚烫起来。
周身的堆攒的雪也感知这份温度,化成浓密的水。把阿蘅和阿九双双围住,谁也出不去。阿蘅心一横。她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被扔到地上,两只干燥的手攀上阿九的衣领。指尖碰到他颈侧突突跳动的血管,那跳动比平时快许多,快得如同岩洞里跑进一只困兽。
阿蘅踮起脚尖,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看清他唇上干裂的细纹,近到能感受到他鼻息里那股松脂和炭火混在一起的热气。
她的嘴唇离他的只剩半寸。
阿九的呼吸忽然变重。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阿蘅腰侧,却没有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阿蘅的唇角,最后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下比雪落得更轻。
一缕白从阿蘅唇间溢出,她下意识闭上眼,感受阿九的嘴唇贴在额心的温度。
很久后,阿九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得和那些磨过的木头一样。“再等等……等成亲那天……我们再好好的……”
唇下的肌肤拉扯,在阿蘅的眉心形成两块曲折的小山丘。“真的不可以?我们明明有过多次肌肤之亲。现在也没旁人。”
阿九失笑,用勾弯的手指剐蹭她直翘的鼻梁。“难怪老妇说‘宁去寡妇,不娶生妻’,我看这句话还有别的解法。”
“什么解法?”阿蘅下意识问。
阿九不肯说出口,而后被她闹得不行,只得找出最清白的话语抵在她耳边解释。酥酥痒痒含着那些不可流出闺房外的话语钻进阿蘅心里去。她瞬间热得跟刚出锅一般,嗔得咬唇,锤他胸口一拳。
“真是小觑你们读书人。这种话也能一本正经的说出来?”
“你也是读书人,我们平分秋色。”阿九低吟吟笑出声,伸手掌把阿蘅的拳头裹紧,顺势拢她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双臂收紧,箍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山间,谁也没有松手。
远处,海面上那层蓝幽幽的光还在亮着,把整座岛照得像一艘漂在梦里的船。船上传来阿九一声轻叹。“阿蘅,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
“答应我,别脏了你的手好吗?”
阿蘅长吁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真扫兴……”
“原则的事,你必须答应。若动手了被抓走,你忍心让我做鳏夫?”
阿九越说越离谱,阿蘅无奈,只能念叨“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埋进他怀里取暖。
暗处里,一个注视很久的瘦弱身影见到此状,走远了。
第42章 我陪你一起犯错
第二天一大早,暖烟趁阿蘅收拾被褥,偷偷挪蹭走到立在岩壁旁边的各色铁具旁边。她也不确定哪个顺手,只找一把最小的锄刀,塞进衣服里侧。
在阿蘅问她要去哪里,暖烟特意指一处离后山相反的沙滩上。幸好阿蘅没起疑,她松口气,把裤腰往上提提,踩着还没化透的雪壳子往海边走。
走到很沙滩边时,暖烟扭脸面朝岩洞方向倒退着走,观察周围有无人留意她的动向。还装模作样,蹲在地上翻找海货。等确认阿蘅真的没寻她,木屋里也一片祥和,暖烟一溜烟,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暖烟轻手轻脚,猫着腰,沿着枯草丛生的山脚一路小跑,专挑那些避风的角落钻。后山很大。枯树、乱石、塌了一半的土坡,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暖烟一口气跑上山腰,才停下来喘气。
这棵树看看,那块石头翻翻,最后重新回到常去的小溪边,发现溪水的流速变慢了,把前几日下着大雪全部推到尽头去,堆成一座小小的冰山。
暖烟蹲在溪边喝冰水解渴。她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脸。对于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暖烟一直不太清楚。大人都说小孩子长得快,她也这样认为。相隔十天半月,暖烟摸上自己的脸,看溪水里的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人。
难怪……难怪那个该死的男人盯上了她。
自从暖烟来过初潮,她声音变柔,也变软了。两只银杏眼在夜里被人往两侧太阳穴的方向抽长。她记得老妇说过这叫……叫丹凤眼。是最好看、最有福气的眼型。
暖烟却不想要这福气。
她没有阿蘅姐姐的玩刀刃的本领。这福气引来脏的臭的,她就是活在刀尖上。昨晚,她不就差点被刀尖刺破吗
暖烟攥紧衣服里的铁具。她跑得浑身酸疼,却感觉自己浑身经络都被打通了。上山来已经有一段时间,除了枯草,只看到一窝冻死的蚂蚁。
她遍寻刘三无果,正要站起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丫头,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怕吗?”
阿九起的比往常早些。一醒来就发现手肿得比昨晚更厉害。指节又红又胀,连蜷起来都费劲。他本想先去砍柴,可走到半山腰发现握不住斧柄,只好折返,先去岩洞看看阿蘅。还没到洞口,看见阿蘅呆坐在门外,梳妆齐整,两只眼睛望着远处发愣。
“阿蘅。”阿九喊了一声。
阿蘅转过头,视线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皱下眉,想说什么,但阿九先开了口。
“暖烟呢?”阿九往洞里张望一眼,被褥叠得整齐,人不在。“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阿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看起来没太大问题。今天比我还醒得早些,起来后自己梳头,说要去海边挖海货。我看她神色还算正常,就没拦着。总不能把她关在洞里一辈子。”
阿九点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一点。“我昨天回去一直在想怎么让暖烟高兴些。我记得上次做的芋头鱼汤,暖烟说味道好。午间我来做,好不好?”
“好。”
阿蘅说完,不自觉回头看一下堆满食物的角落。而后回过头来望向远方出神。
阿九往手心里呼口哈气使劲搓搓,在阿蘅身旁蹲下,给她暖手:“你在这里坐多久了?不冷吗?”
“别动。”阿蘅把他的手翻到背面,一双好看的手平白被糟蹋成这样。她看见忍不住心痛。“你说你……”
阿九想收回手,“不疼。”
“你坐下等着。”她撂下一句话,起身走进岩洞里。
阿蘅再出来时,手里拿一只旧碗。
她拉过阿九那只肿得厉害的手。他没防备,被她拽得半个身子往前伸,险些撞上她的肩。阿蘅没松手,只是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在膝盖上,看片刻。
手背肿得发亮,皮肤底下淤着一团一团紫黑色的血,骨节处破皮的地方结了黑红色的痂,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阿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木碗里的东西用指尖挑一坨药泥,轻轻抹在他手背上。药泥冰凉,触到伤处时阿九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往后缩。阿蘅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疼也忍着。谁让你逞能。”
阿九偷瞄她脸色,底气削减一半。“这是……”
“蒲公草。”阿蘅抬眼看他,“之前你见过,冰山撞倒那天,我采的。你呀,稍微看不住就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每日光是给你疗伤就费去一半。仗着自己年轻惯作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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